第二十八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七)

不知道什麼時候,徐一凡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手上動作也停了下來。飯棚裡頭,足足坐了七八百號禁衛軍官兵,外頭更是擠得滿坑滿谷,都捧著飯盆在看他們的大帥。徐一凡突然冷冷的沉默下來,周圍的笑語喧譁也突然變得寂靜下來,周圍一片鴉雀無聲,只感到剛才歡快的氣氛,在這個時候越繃越緊。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徐一凡突然站起,重重一拍眼前桌子,鍋碗瓢盆,殘湯剩菜,一下跳起半天高!緊接著他似乎還不解氣一般,狠狠一腳,又將眼前桌子踢翻!

「大帥!」十餘名戈什哈一起跳起來,所有人都震得渾身一抖,李雲縱長身而起,幾個大步就趕過去。

「大帥!怎麼了?」

有的人目光還看向猶自在那裡發呆的胖廚師馬紅俊,你小子手藝到底差到了什麼地步,讓大帥發那麼大火?

徐一凡一把推開趕到身邊的戈什哈,扭過頭來,面目猙獰:「老子怎麼了?應該問問,這個朝廷怎麼了!」

「大帥?」

「就在今天,老子接到訊息,這個朝廷,要和鬼子議和,咱們弟兄流血三千里保住的朝鮮,就要割讓給小鬼子!我們在平壤的三千弟兄,就要讓這個狗日的朝廷,付八百萬兩的辛苦費,請咱們手下敗將小鬼子來解除他們的武裝!」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幾個當兵的手裡飯盆更是叮噹一聲落地。徐一凡志在鼎革,大家夥兒都知道,可是對於到底怎麼鼎革,大家心裡頭多是模模糊糊的。取代這個統治了華夏二百多年的王朝,對於當兵的來說,太為遙不可及,連想象都無法想象。更多的還是聽號令行事,大帥怎麼吩咐就怎麼做。北地鄉間,不是沒人給禁衛軍裡頭來信,勸自己子弟回家,不要造反——清廷中樞馬足之下的老百姓們,也就這麼些自然而然的見識了。

說起禁衛軍現在的軍心士氣,總體而言大概是怎麼回事兒,忠心服從不減,搞建設給軍隊裡頭置家當也熱情很高。但是就少了一點在朝鮮時候的哀兵味道,齊心挽國難於既倒之際的敵愾之氣!不少當兵的,更想著能衣錦還鄉一把。

可是這個大家多少還有點畏懼忌憚的朝廷居然要賣了朝鮮!要賣了禁衛軍起家之地,也等於就是這個朝廷,否認了禁衛軍的全部光榮和驕傲!也等於是否認禁衛軍的全部生存基礎!

洞仙嶺對第五師團的死戰,肅川裡死戰,安州死戰,遼南輕兵冒死而進。更別說旅順殉國的周展階,威海自沉的那麼多水師將士……那麼多人的犧牲,為天下保住了朝鮮,為這個國家保住了一點氣運。現在這個朝廷,卻要將這一切雙手送人,還要解除在朝鮮為國家鎮住邊疆,出生入死三千禁衛軍健兒的武裝?

喪盡天良,無有過此者!

唐紹儀顫聲發問:「大帥,這是真的?」

「老子也不願意相信,可是他們就是做得出來!下一步是什麼?宣佈咱們這一仗白打了,幾千天南地北的好男兒白死了?再把我們都當成反賊抓起來?……他媽的,朝廷是秦檜,老子不是岳飛!」

徐一凡吼聲如雷!他筆直的叉腿站在那裡,摘下軍帽,突然就是淚盈眼眶:「左寶貴,鄧正卿,周展階……我禁衛軍殉國的大好男兒,魂兮歸來,看看這暗無天日的天下!」

「大帥!」

一個士兵突然跪下:「大帥!帶咱們北上吧!保住朝鮮,把那些王八操的都抓起來,大帥就是皇上,帶著咱們幹下去!打完了小鬼子不夠,這些狗都不吃的混帳王八蛋,都要一個個收拾了!」

徐一凡狠狠瞪著他:「起來!禁衛軍沒膝蓋發軟的習慣!」

他的話音未落,更多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帥,反了吧!」

「打到北京城去,朝鮮死也不能讓出去!咱們弟兄的屍骨,還葬在那裡,難道讓他們不得還鄉,陰魂一世不安?」

「老子從南洋來,不是為了賣國的!了不起,大家再在朝鮮打一次!去他媽的什麼朝廷!」

「這場戰事,就瞧這幫傢伙幹過一點人事沒有!就憑著上次他們要投降,咱們就該反他媽的了!」

吼聲混成一團,湧向站在最中間的徐一凡,這吼聲如同巨浪,就要將徐一凡高高托起!每個人都情緒激昂,馬紅俊還重重的敲著飯盆,扯開嗓子也不知道在吼些什麼。只有溥仰侍立在徐一凡身邊,臉色蒼白。

唐紹儀和李雲縱對望一眼,李雲縱昂然而出,大聲下令:「立正!」

所有禁衛軍官兵頓時止住了吼聲,啪的立正,每個人都站得筆直。連那個胖廚師馬紅俊都站直拼命收他那個大肚子。

「禁衛軍是大帥的禁衛軍,是國家的禁衛軍,不是朝廷的禁衛軍!軍中紀律,什麼時候准許喧譁了?一路行來,大帥什麼時候讓我等失望了?各人歸伍,繼續工作。枕戈待旦,只等大帥一聲令下……我們只要追隨大帥的蒼龍旗,就足夠了!聽我口令,成列回到工地,一邊繼續工作,一邊等待命令!」

從軍官到士兵,嘩的一聲齊齊轉身,飯盆丟了一地。皮靴聲音整齊響起,無限憤懣,似乎就在這重重的跺足聲中,吐露無遺。大隊大隊的官兵肅然離開,徐一凡只是負手目送。轉瞬之間,只剩下了空蕩蕩的飯棚。

徐一凡沉默一會兒,淡淡的對李雲縱道:「雲縱,配合得不錯。」李雲縱抿著嘴只是不作聲,唐紹儀卻上前一步,繼續顫聲發問:「大帥,這都是真的?」

唐紹儀實在想不出,做出這樣決定的朝廷,到底愚蠢到了怎樣的地步!正因為不可思議,所以他才分外的不敢相信。

徐一凡靜靜的看著他,低聲道:「當一家一族,只想保住富貴的時候,他們其它的,也就管不了啦……我在掀動他們的根基,這是他們最害怕的事情!其它的,都無足輕重了……就算這次舉動,真的激得我有什麼反應,他們也不在乎,反正已經號令不了我了,不如且顧眼前……這等機會送給我,我不把握住,真的是枉費了我這一路走來的殫精竭慮,出生入死!」

他拍拍唐紹儀肩膀,語氣總算放鬆一點:「少川,不是缺錢麼?不是年關難過麼?就藉著這個機會,我都幫你解決了!」

這句話總算讓唐紹儀精神一振,不過馬上又狐疑的看向徐一凡。徐一凡要保住朝鮮,就夠為難的了,還能有什麼辦法解決眼前這財政難關?

徐一凡笑笑也不解釋。譚嗣同突然而來的電報讓他拍案而起,也讓他又驚又喜。袁世凱的情報讓他有所準備,可是真的事情發生了,卻讓他有點不敢相信。這個朝廷,的確是無可救藥了……

他特地趕過來演了這出戲,對著鏡子他可是排練了好半天,生怕自己的表演過於流於表面,和觀眾沒有更好的情感交流……他今天總體表現還算讓自己滿意,只是有的轉折關頭,略微顯得有點生硬,沒有達到和觀眾良好的互動。要不是李雲縱把戲接得很好,可能就有點過猶不及了。

其實演戲不過是末技罷了,他正苦於找不到無從發力的地方。兩江他的一系列舉動,就是要把這個朝廷逼得狗急跳牆,出了什麼機會,他好藉機發力。沒想到榮祿死了朝廷還是裝孫子,遣散兩江旗人子弟,瓦解八旗制度他們那裡也沒動靜。沒想到,最後來了這麼一齣!借用這個機會,正好整合內部,再探探南方督撫們的底兒!

大局如此,他們也該選邊站啦……

至於朝鮮,他一定要保住!沒有任何理由,他會將這裡丟給日本!往大了說是為了兩國氣運不在發生變化,往小了說,禁衛軍挾不敗聲名威震天下,也是他能在兩江呼風喚雨的張本。要是三千禁衛軍被解除了武裝,這對他的聲望,他的大業,打擊該是多麼巨大?

唯一讓他有點疑惑的是,譚嗣同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如果是想重新投入他的旗下的話,譚嗣同最好的選擇是孤身返回上海舊遊之地,借用大清時報昭告天下。挾這份大禮,回來得也名正言順。他卻偏偏只是用以前和徐一凡聯絡用密碼發了這麼一份電報過來,卻沒有半點聯絡寒暄的意思,真是有點奇怪了……往常譚嗣同這個書生,徐一凡一眼就能看個通通透透,可是這次,卻讓他有點摸不清深淺了。

徐一凡畢竟不是神仙,歷史改變得如此劇烈,他如何能預料到。北地同樣醞釀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他在那裡沉沉的想著自己的心思,飯棚裡頭,那個馬紅俊卻突然發瘋一般的調頭朝裡面衝,幾個掌勺火頭兵呆呆的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樣子,最後才聽見他一聲怪叫:「收拾東西,我要給大帥當廚子啦!」

※※※

還有七天,就是年關。

年年難過,卻年年得過。

世鐸呆呆的看著桌上皇曆。小几之上,只有一壺酒兩碟菜,早就沒了熱氣。寒夜枯坐,弄壺酒打打岔,結果卻是更加的心煩意亂。

即是在欽差行轅裡頭,也能隱約聽見外面祭灶的鞭炮聲音。天津年畫出名,他的欽差行轅裡頭,也滿是楊柳青的四色套印年畫,不過在他眼裡,不但沒有增添半點年節氣氛,反而讓這個欽差行轅公館,越來越象一座墳墓!

別人在過年,他卻要在年關這天,和日本簽定和約。

這個風雲激盪的甲午年,在他親筆簽字之後,就算畫下了句號。可是明年呢?明年又會是怎麼樣的一分氣象?

他苦笑著舉杯獨飲,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

天津,英租界。

伊藤博文這些日子的咳嗽,已經少了很多。隨員們欣喜於他身體的好轉,伊藤博文卻知道,自己幾乎將體內最後的一分精力都燃燒乾淨了。

每天,他都只是在二樓靜靜的臥著,一到晚上,就讓人開啟窗戶。看著天上那輪照耀東亞大地,照耀中日兩國千萬年的明月。

他已經問心無愧,在絕境當中為帝國爭取到了最後一絲機會。

那徐一凡,就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又將氣運搶回去一些麼?

不知道為什麼,伊藤博文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關心這些了。他就只等著簽定完和約,然後回到山口縣去。

未來如何,是新的英雄豪傑們的舞臺啦……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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