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慶和依克唐阿怎麼樣他徐邦道不管,反正這支從拱衛軍和旅順北洋殘兵改過來的營頭,是跟定徐一凡了!
李雲縱和楚萬里對望了一眼,楚萬里笑笑,低聲道:「我說什麼來著?該是有些人選隊站的時候啦!這傢伙,你打發吧,我找地方睡他媽一覺去,累個臭死,也沒見多一文餉錢……」
※※※
遼南欽差諸軍營務大臣行轅。
大雨如織。
雨幕當中,數十將佐按刀肅立在空蕩蕩的轅門大營之外,白髮老將宋慶赤裸著上半身,背後揹著荊條,跪在雨中。大雨將他白髮白鬚打得透溼,更顯得衰頹不堪。周圍全是毅軍將佐,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可是怎麼勸宋慶,怎麼拉宋慶,老頭子都不肯起來。
毅軍上下,都覺得灰溜溜的沒臉。徐一凡拉回來反攻的三支軍隊。毅軍當初是打得最苦最狠的,反攻為子弟報仇呼聲也最高。結果反攻開始,宋老軍門卻打得最是有氣無力。禁衛軍一戰功成,徐一凡把他的戈什哈都填了進去!結果到了今日中午,毅軍才開始過河追擊。徐邦道跑得最快,依克唐阿搶了田莊臺,宋老軍門這些眼前的功都不去搶,卻帶著他們去找鬼子最多的地方打。結果過河之後才發現,禁衛軍幾乎把什麼活兒都幹完了。
就算如此,鬼子崩潰成這樣,老軍門帶著他們,千把鬼子俘虜是能抓的,這種便宜大功,還能輕輕放過?誰成想宋老軍門卻鐵青著臉自語一句:「沒臉見人!」帶著他們就返回了遼河西岸,如此大雨,就來徐一凡行轅之前負荊請罪!
決心投靠的徐邦道跑得飛快,湊得最近。依克唐阿是滿人,投誰也不會投徐一凡,現在就盤踞田莊臺,藉口整頓隊伍,準備繼續聽令出擊,就是不來照面。毅軍上下最是不尷不尬,投徐一凡拉不下臉,要不乾脆就學依克唐阿,心狠一點兒,乾脆不和徐一凡照面,誰知道老軍門發了什麼痰氣兒,非要來負荊請罪!那徐一凡架子也真大,居然就讓老軍門在這大雨當中,跪了好大一會兒,那頭就是簾幕低垂,就是不出來!
宋慶卻越跪神色越是寧靜。可饒是他心靜如水,初秋大雨下徹骨的寒意,身子骨卻有些當不住。微微在那兒發顫。一個親信副將忍不住,扯下斗篷就披在他身上。宋慶身子一扭,又把那斗篷甩在地上。那副將撲通一聲,和宋慶跪了個臉對臉,聲淚俱下:「軍門,您身子骨當不住啊!徐大帥立了大功,要怪罪什麼罪過下來,咱們領了,朝廷也會伸把手的!」
宋慶冷冷瞧了他一眼,蠕動著凍僵的嘴唇:「混!摸摸良心,咱們還有臉沒臉?人活一世,憑的就是良心,知道對錯!我跪的不是大帥,是跪的死在這裡咱們幾千弟兄!當初咱們可是一起發誓,要為他們報仇的!現下我們做的卻是什麼?人錯一次就夠了,難道還要一直錯下去?大家還沒想明白,什麼道兒咱們該走,什麼不該走?要怎麼做,才對得起死去的弟兄,才對得起祖宗給咱們的這個身子?」
他一句句說得艱難,身後將佐也全都動容。毅軍久駐口外,吃的餉少,過的日子苦。甲午戰事起後,聞調即至,諸軍當中,也打得最苦。到了最後,對朝廷忠心耿耿,卻落了一個沒下場!此戰內幕傳出去,被人戳脊梁骨也就罷了,也當真對不起死去的弟兄和自己良心!
即使想想前途,也不樂觀。北洋的大靠山倒了,北洋嫡系都在各找門路,他們這些旁系更不用說。依克唐阿是滿人沒法比,算來算去,如果徐一凡追究此事,徐邦道已經橫心投靠不用說了,朝廷為了給天下一個交代,也只可能對毅軍下手!想想這個朝廷的行事擔當,這種可能性最大。當初就有以豐升阿吃掉毅軍的心思。對徐一凡既有了交代,同時還掌握了一支軍隊在手,再便宜也沒有了。
可憐他們對朝廷忠心不二,朝廷過去幹的,現在乾的,將來會幹的,都是這麼沒屁眼的事情!倒不如當初就跟著徐一凡,只做對得起祖宗,對得起良心的事兒,管他媽這個朝廷是圓是扁!
大家一下就明白了宋慶的心思,老軍門一是真的良心愧疚到了極處,誠心誠意的負荊請罪。另一層意思就是終於下定決心,為毅軍子弟,找一個出路!
那副將朝後面使個眼色,幾十個將佐會意,一起撲通跪了下來,把宋慶夾在當間兒。他們可沒象宋慶那樣老實跪著,一個個還放開了嗓門兒。
「大帥,咱們請罪!」
「大帥,咱們乾的盡是沒臉的事兒,求大帥責罰!」
「大帥,咱們混蛋,您哪怕抽咱們一頓也好,甭氣著自己!」
他們在那裡扯著嗓子喊,背後一隊騎兵已經冒雨飛快趕至。正是李雲縱命令回來保護徐一凡的溥仰他們。
溥仰這小子今兒算是露了臉,打死打傷鬼子不少,還親手將一個鬼子軍官腦袋砍上了天,得了一把家傳的武士刀,一路衝殺,也算好夠運,油皮都沒擦破一塊。帶著幾十名戈什哈冒雨連夜殺回來,個個都是已經累得骨軟筋酥,趴在馬背上頭都抬不起來。等趕回行轅,遠遠的就瞧見一堆人跪在爛泥湯裡面哭山門兒,仔細一分辨,貝勒爺的氣兒就不打一處來。
這幫毅軍的傢伙還有臉過來!沒了他們,咱們禁衛軍照樣把活兒幹完了!還敢到這裡來逼宮,是想趁著大帥身邊沒人,迫著大帥不敢追究他們還是怎麼的?
等奔近了,毅軍跪著的將佐人人回頭,溥仰不知哪裡來的氣力,飛身就跳了下來。舉著馬鞭挨個兒就抽過來,除了宋慶,後面跪著的幾個人人有份:「你們他媽的還有臉來!死了張屠戶,爺照樣吃混毛豬!打鬼子一個個慫得跟什麼似的,哭山門倒是好嗓門兒,留著給你爹上墳的時候再嚎!一個個麻溜的起來,都他媽的滾蛋!」
他在那兒又打又罵,戈什哈們在馬背上也都摘下了槍。毅軍將佐沒敢還手,也沒敢起來,跪在那兒躲躲閃閃,宋慶卻閉上了眼睛,大喝:「要打打我!毅軍統帥是宋老子我!」
「你當爺不敢?」溥仰擰眉瞪眼的就要上去,就聽見帳幕當中一聲大喝:「溥仰,你小子滾開!」
所有人都僵在那兒,就瞧見徐一凡終於大步從帳幕當中走了出來。溥仰一怔,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大帥,咱們打贏了!鬼子俘虜好幾千!」
「恃國而戰,我們為什麼不贏?天道好還,鬼子有必敗之理!」徐一凡冷冷回了一句,一揮手讓他退開。他身上還穿著禁衛軍的軍服,雨水打在他臉上,一滴滴的朝下淌。宋慶睜開眼睛,和徐一凡對視。徐一凡卻揹著手走到跪著的隊伍排頭,一腳就朝著一個軍官踹了下去:「那小子打不得你們,老子打得!你們自己摸摸良心,乾的什麼事情!」
踹了一個,下面的他接著踹,誰也跑不了。
「自己國裡面有什麼家務,大敵當前,還閉著眼睛蒙面喪心的鬧!上面的人混蛋,你們都是上戰場,以命換命的軍人,也沒腦子!這是你們能摻和的事情?」
他踹的每一腳都是實打實的,毅軍軍官都給踹倒在泥水裡面,卻是人人臉上都有喜色。
等走到宋慶面前,徐一凡頓了一下,加倍用力的就一腳踹了下去:「你個老丘八,當老子好欺負?老子二百五的名聲現在連小鬼子都聽著喪膽!你自己想想,如此末世,還走老路,行得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都分不清楚,你歲數活在狗身上了?」
宋慶咬著牙齒硬捱了一腳,大聲道:「罪將糊塗!老頭子老了,無所謂了,求大帥給老頭子的這些子弟指條明路!」
徐一凡沉默一下,將他攙了起來,宋慶身上已經凍得烏青。徐一凡將他背後荊條扯下,淡淡道:「不罰你跪一會兒,不踹你一腳,你這個老丘八,心裡也不踏實……」
宋慶感激的看著徐一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徐一凡整整自己軍服,語調還是淡淡的:「不帶你們去兩江了,動靜太大。你們還是回口外,我保著你們,沒人敢動,缺餉缺械,問我要。不要以為我是什麼曹操,我為的是這個國!將來如果我有所舉動,你們覺著不合天理良心,儘管對付我,我不怪你們!」
這一下宋慶以降,都是感激涕零。徐一凡不僅沒有吞併他們——雖然大家都送上門來了。而且還保了他們,將來地步,還給他們留了很大余地。甭管徐一凡是不是曹操吧,如果他的所為,能如這個甲午年一般,真到了那個時候,毅軍站在哪一邊,還用問麼?
看宋慶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徐一凡一擺手:「去灌點薑湯,緩一緩。明兒天亮,保著老子過遼河,我帶你們進旅順,把鬼子收拾乾淨!這仗,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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