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凡揚起了手,豎在半空中。他是欽差大臣,遼南的最高統帥。兩江總督,朝廷也沒有讓他限期交卸奉天將軍的職位,文武權力,集於一身。這個時候屠了依克唐阿,也不過就是殺人如草不聞聲。
然後呢?
然後解散吉林練軍,以禁衛軍為主力,裹挾著遼南諸軍——這幾乎是北中國的最後野戰主力了。回師京城,他不擔心沒人跟隨。從龍倖進之輩,所在皆有,更別說他要裹挾的只不過是一群武夫而已。回師京城,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可以成功。
再然後呢?中樞威權垮掉之後,早已離心的各地方勢力,自然是分崩離析。大家各找各的靠山,已經一腳踏進國門的日本人再摻進來,大家提早進入軍閥混戰時代。他領先這些地方勢力一步的就是已經有一支強軍在手,足可以縱橫天下。群雄逐鹿——他都能從那麼險惡的環境中闖過來了,還怕這些他已經瞭解到了骨子裡面的地方大員們麼?就算不能定鼎天下,一方諸侯是跑不了的,也好過在這風刀霜劍環逼之下,以一人之力來挽回這百年國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揚起來的手上。連線地連天的大雨,似乎都凝固在半空中。
真希望自己,是個黑暗向的主角啊……
到了最後,徐一凡只是苦苦一笑。這個大清,還有最後一步沒有走絕……他也不知道,在他的蝴蝶翅膀煽動下,這最後一步,這個大清會不會踏出去。至少……他們還有依克唐阿這樣的諤諤之士。最重要的,這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不一樣的甲午。如此而已。
他緩緩放下手來,慢慢走到了僵在那裡的戈什哈們面前。揮手讓戈什哈們放手,再親手將依克唐阿扶了起來。
這個滿洲將軍早就是渾身泥水,臉上也全是泥,愕然的看著徐一凡的舉動。
徐一凡拉起了依克唐阿,苦笑道:「堯山,我是欽差,你也太不給我面子了。」
依克唐阿還是沒有說話,這個時候兒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徐一凡轉頭望向雨幕濛濛的遠處,望向站在雨中的數千將士,輕笑一聲:「大好河山啊……」
他轉過頭來,認真的看著依克唐阿:「堯山,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當年曾文正公走到了我這一步,歷史上還有無數人也走到了我這一步。文正公退後了,他不是愛新覺羅家的亂臣賊子……我也同樣退後一步,我同樣不是這個國家的亂臣賊子!就是這點信念,支撐著我走到現在,也支撐著禁衛軍轉戰天下。我會退後一步,看你們如何做!時逢末世,這國勢總要有人來收拾!」
做臣子的講這種話,大逆不道到了極處。偏偏只有徐一凡講,依克唐阿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難道他不說,朝廷和整個天下,就不會這樣想他?整個天下,現在也只有他有資格說這句話而已。
「……奉天將軍,我保你接任。仗一打完,我就去兩江。離北京城遠遠兒的。我也知道,你們現在拿我也沒什麼法子,大家相安無事吧。現在就只有一件事情……」
徐一凡猛的戟指遠處:「……幾萬鬼子在哪裡,無數人已經在這場國戰當中打得箭盡槍折,現在我就帶你們衝上去,將這些傢伙都趕出去!咱們為的不是一姓一家的天下,是為了這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的百姓!你們旗人,不也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面?這些話我在南洋說過,在朝鮮說過,在遼南這裡,我還是這樣說!在這場戰事裡面,我所為的,也就是這些而已!」
言罷,他已經推開擋在他身邊的戈什哈,大步向小丘下面走去,陳德想攔住他,卻被徐一凡一腳踢開。幾千人都這樣呆呆的看著徐一凡一直走到吉林練軍的佇列當中,只有李雲縱大步的跟在他的身後。
徐一凡一把甩掉軍帽,扶住一輛炮車的車輪,振臂大呼:「是好男兒的,跟我一起把鬼子趕出去!國戰乃至陽之舉,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幹什麼?皇天后土在上,從今而後,老子不進北京城半步!」
言罷,他就半個身子都趴了下去,使出吃奶的氣力推那輛炮車,周圍吉林練軍官兵,都呆呆的看著徐一凡的舉動,一時間,只有李雲縱跟了過去,肩膀並著肩膀的和他一起用勁兒。
溥仰飛也似的趕了過來,臉上也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拖著哭腔就喊了一聲:「大帥……」
他是早就打定主意給徐一凡賣命到死了,徐一凡行事說話,也從來沒避過這位貝勒爺。對於徐一凡野心的風言風語,他也早就聽了一耳朵。對他這個身份,大家夥兒議論也不少,溥仰總是尋思:「反正愛新覺羅家也沒待見過我這個混混兒,就當咱老子給宗譜除名了就是。老子跟著大帥乾的是頂天立地的事情,有什麼丟人的?」他鐵了心要當愛新覺羅家的孽子了,但是今兒聽到徐一凡立誓今後不進北京城半步,還是忍不住心裡面一熱。
咱們大帥,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好男兒!
溥仰撲了過來,陳德也撲了過來。戈什哈們,禁衛軍官兵們都跟了過來,跑在前面的都擠在徐一凡身邊,跟著他一起推炮車。而依克唐阿,也緩緩的跟了過來,接過呆在那裡馭手的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拖炮車的健馬屁股上。健馬一聲長嘶,昂首邁步,轟隆聲中,沉重的炮車滾出泥潭,向前挪動。周圍的吉林練軍官兵這才反應過來,大聲吆喝著繼續行軍。依克唐阿始終也沒看徐一凡那裡一眼,一個在前頭趕,一個在後頭推。
「大帥,您真的從今往後不進北京城了?」
在人群呼喊用力當中,李雲縱低低的問了正在齜牙咧嘴使勁的徐一凡一眼。徐一凡鬼鬼祟祟的四下瞄了一眼,回答的聲音比他還低:「你傻啊?我不去,不能派你們去?不這麼說,他們能跟咱們安心去打仗?做好準備吧,咱們真得去江南了!」
一向冷心冷面的李雲縱,在大雨中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轉瞬間頭就低了下去。在今後所有關於這位將軍的傳記當中,都還是清一色的記載著,李雲縱從來沒笑過。只有徐一凡記得,在那場大雨當中,李雲縱曾經壞笑得跟從來不是一隻好鳥的楚萬里一般。
西元一八九四年十月三日,徐一凡電奏京城,保依克唐阿為奉天將軍,以便戰時人地相宜。並告天下,日人全部退出國土之日,就是他接篆兩江之日。這等於告訴天下,這場國戰,他將打到底!而禁衛軍絕不南向,只會向北!
作者「天使奧斯卡」的其他小說
《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