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當中,已經筋疲力盡的吉林練軍們就聽見一聲聲呼喊突然響起:「大帥傳依克唐阿!大帥傳依克唐阿!」
隨著喊聲而來的,就是騎在馬上的溥仰,他滿臉都是雨水,臉色鐵青,軍服上面還繫著一條黃帶子。一手操韁,一手捧著徐一凡的欽差大令。饒是道路如此泥濘,一匹健馬還是給他用腰力腿力催策得奔走如飛,彷彿能將大雨拋在身後一般。
現在全天下,誰不知道海東徐帥的這個馬弁頭兒,是光緒皇上的嫡親弟弟,老醇王爺過繼出去的貝子爺!跟著徐一凡這樣奔走,據說賞貝勒也是見天的事兒。
吉林練軍多是旗人,看著溥仰這樣呼號賓士而過,個個面面相覷。不少相熟的人還藉著雨聲掩蓋低聲交談。
「我瞧著啊,咱們旗人的好日子要完!」
「用貝勒爺當馬弁……就算近年咱們旗人日子敗了,紅帶子的鎮國公輔國公有給人趕馬車的,可是這位爺是皇上的嫡親弟弟啊!」
「小點兒聲!豐升阿的腦袋還在錦州掛著呢,那也是欽差!欽差砍欽差的腦袋,大清朝,獨一份兒!」
「打鬼子我服氣,咱們也和鬼子見過仗,可這帥爺作派……莫不是真如別人說的,要當曹操?」
「……噤聲!不要腦袋了?現在咱們八千人的命都在人家手裡攥著!現在咱們是人在矮簷下,不能不低頭,可是聽人說,朝廷也是沒法子,誰讓能打的大帥就一個呢?現在架得高,將來摔得重!不知道多少人,現在就憋著抓機會呢!這位帥爺,可是沒朝鮮可以躲了!」
大雨如織,將不見頭尾的隊伍深深籠罩。也將一切議論的聲音都藏進了天地當中。濛濛雨霧當中,只聽見溥仰中氣十足的聲音撕破雨幕,遠遠迴盪:「大帥傳依克唐阿!」
※※※
北京城。
這場大雨,似乎是籠罩了整個北中國。天子腳下的四九城內,也是一片雨聲淅瀝。
法源寺內的一處廳堂之內,李鴻章已經擁上了皮裘,彷彿不勝這初秋第一場雨的寒氣。目光遙遠,望著眼前清茶煙氣升騰變幻。
窗外傳來的是雨水打著屋簷的聲音,聲聲入耳,卻又聲聲凌亂。
幾天前,這個老人,還是權傾天下的重臣之首,東方俾斯麥,身兼無數要職。這個時候,他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頭銜,連伯爵的世職都被追奪。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陸軍海軍,已經只剩下了一點殘兵敗將,幾十年宦海沉浮,一生功業,彷彿只是一場春夢一般。
李鴻章耳邊響起了輕柔的聲音:「李大人,茶的火候到了,您嚐嚐?」
李鴻章彷彿被從夢中驚醒一般,愕然轉頭,然後才展顏一笑,接過了一雙青蔥玉手遞過來的茶盞。
跪坐在他面前的,正是秀寧。
一場大雨,將北京城的空氣洗得乾乾淨淨,清清亮亮。而秀寧同樣如雨後牆角綻放的一朵小花一般清麗。那種溫柔,彷彿是可以流進人心裡的。饒是李鴻章已經心如止水,這個時候也忍不住精神一振,含笑接過了茶盞。微微一聞,然後再品嚐一口,咂著嘴沉吟:「福建雷殛大紅袍?雨後的新茶?兩三年前福建巡撫不就是說那顆雷殛大紅袍茶樹死了,再也沒法兒貢這茶葉,你怎麼能有?嘗這味道,卻是新茶啊……」
秀寧抿嘴一笑:「就是當初六爺爺喝剩下來的大紅袍,點茶的時候兒加了點香片熬的湯,也騙倒您了,不過這也是最後一點兒了,大人要是還要,我可沒啦。」
李鴻章一笑:「旗人女子靈慧,都鍾在你身上,恭王爺暮年得你陪伴,當真好福氣!」
他眼神有點蒼涼,輕輕放下了茶盞,一直侍立在秀寧身後的那對小雙胞胎悄悄的過來收拾,兩年過去,這對小雙胞胎已經出落得風情萬種,偏偏眼神卻還是清亮天真。如此人物,當真天下找不出第二對出來。
李鴻章卻像是才看見她們一般,啊了一聲笑道:「這就是徐一凡看中的那對瑤池玉人?他眼光當真不錯!」
聽見李鴻章誇她們,雙胞胎小羅莉臉頰染暈,嘟著嘴低頭收拾東西。
「徐一凡徐一凡,這兩年聽這個名字都聽煩了……我們又不是他的!」兩個小丫頭聲音低低的在那裡發牢騷,偏偏說話語氣音量速度都是一模一樣,真分不出是誰在說話。李鴻章就像看到了自己撒嬌的小孫女,哈哈大笑了起來:「現在這可是海東徐帥啊!你們可別瞧不起他!國朝二百幾十年,也只出了這麼一個人物,我李鴻章是遠遠不及!」
秀寧淡淡一笑:「……海東徐帥,現在也不是因你李大人一言,而在火上烤著麼?李大人一力主持,說服太后,再度歸政皇上哥哥。天下人心已定,而徐一凡已經給架到了最高處,下面他不管向哪裡邁步,都難逃從高處跌下……他已經不是在朝鮮,可以飛揚跋扈,為所欲為。如果還這樣下去,天下只怕也容不得他了吧……」
李鴻章一笑,轉過頭去,似乎不想接這個話題。秀寧卻正容起身斂衽行禮:「要不是當初李大人展布這一切,我也沒有向老佛爺進言的機會。更感謝李大人以有功之身,卻毅然承擔所有罪過,將朝廷一切佈置不當都攬了過去,讓皇上哥哥可以拋開議和的罪過兒,李大人,咱們大清對不住您!」
李鴻章伸手止住了秀寧的話:「不光是我,老翁也幫我分了一半罪名兒!秀格格,我說句實話,不是我樂意不當官兒,不是我樂意當替死鬼。可是仗算是我打敗的,要是換了天下,我李鴻章更是天下皆曰可殺!尚書五範,最後一條是終考命,這一終,我還得終在愛新覺羅家手裡。過了幾年,風頭過了,愛新覺羅還能還我的榮華富貴!換了徐一凡,他能麼?收拾了我李鴻章,正是給天下人交代最好的法子,不如現在我自己急流勇退!大清在,我李鴻章還能有個下場,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秀寧靜靜的看著李鴻章,輕輕發問:「李大人,真的不是你自己心灰意冷了?」
李鴻章苦笑,指著自己腦袋:「我要能想明白,也不至於走到今天了!」他語調有點蒼涼起來:「書裡讀到的法子,幾百年,幾千年來用過的手段,我全用了,試了。換個時候兒,也許我李鴻章是可以流傳後世幾千年的名臣,可是偏偏運氣壞,碰上幾千年未有的大變局!我跌跌撞撞的應付了幾十年,實在是累了怕了,乾脆眼睛一閉退下來吧,最後了,能幫著朝廷,幫著皇上一把,我是無怨無悔,秀格格,你犯不著謝我,倒是該勸勸現在當道諸公,再不醒醒,找條新路,大家全玩兒完!恐怕還沒我李鴻章這個下場!」
「那徐一凡呢?他難道有法子?大人怎麼看他?」秀寧聲音很輕,但是追問卻是又急又快。提到徐一凡這個名字,她臉上也退去了嫻雅自若的表情。
李鴻章一笑:「我怎麼瞧他?這個北京城,只怕是有志一同,大家都等著他摔下來,從現在開始,他不能犯錯兒,不然就大把機會整他。大家的心思我都明白,當初我丟他去朝鮮,不也是這個意思?就等著他犯錯兒,然後把他一掐巴,他就完了……可是現在,你瞧見了,他什麼樣兒,我什麼樣兒?」
秀寧容色嚴肅,聲音輕得彷彿在自語一般:「難道他真的是大清的亂臣賊子,是大清的曹操?換了他,能拿這個局勢有法子麼?」
李鴻章不勝疲倦的靠在了椅子上,喃喃而語:「他到底是怎麼個亂臣賊子,是怎麼個曹操,我反正是不用和他打交道了,不是我的事兒了……但是我瞧著……」
說到這裡,他卻收住了口,秀寧的目光轉過來,李鴻章卻淡淡一笑,換了一個話題:「至於說他能不能拿眼下這個局勢有法子……咱們用的是幾千年傳下來的道統,幾千年不變的法術勢。到了這個時候兒,洋鬼子坐著大船開過來,咱們才突然發現,幾萬里外的洋鬼子,以力證了不同的道,而現在徐一凡,也在以力證道,他能不能成正果,誰又明白呢?誰又明白呢?……」
廳堂之內,一片沉默。兩個人都沒有了說話的心情。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鴻章才打疊起最後一點精神,緩緩起身,淡淡道:「秀格格,多謝你今兒來給老頭子我送行,可是老頭子也明白,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別瞧著你小,又是女孩子,背後可是站著老佛爺和皇上兩家,徐一凡的事兒,大家早就定好了主意,不變應萬變就是了。這次來到底是什麼意思,誰託你傳話,爽爽快快說了吧。」
饒是秀寧冰雪聰明,在李鴻章面前,仍然覺得難當這個衰頹老人背後的智慧。可是偏偏這個老人,卻不是徐一凡的對手,幾番交鋒,一路從雲端跌入谷底。那徐一凡打起交道來,又是怎樣的鋒芒畢露?可是想來想去,徐一凡樣子,也不過是兩個侍女轉述的那個輕浮好色的模樣兒。
秀寧一時神思飛越,轉眼又收束了心神,起身再度斂衽一禮,歪著頭笑道:「大人心思,依舊這樣清明。秀寧這次來,就是問大人兩個名字,瞧著大人認可哪個名字……」
李鴻章一怔,回頭有點興味盎然的問道:「說,哪兩個名字?」
秀寧露出了難得的頑皮微笑,豎起兩根手指頭:「榮祿,張南皮……」
李鴻章呵呵大笑:「直隸總督已經給了劉坤一,這兩位打算怎麼安排來著?入軍機,以軍機大臣身份兼領北洋大臣?老頭子走是走了,身後還留著一個北洋,看交到誰手裡來著?」
秀寧只是含笑不語,李鴻章心思雪亮。誰都惦記著他北洋這點實力!眼看著徐一凡要掌兩江,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就是北洋殘餘實力。得此實力者,就得中樞大權。委一個北洋大臣容易,但是要真正使用這個實力,非得他李鴻章助力不可。他已經背了這麼大一個黑鍋鞠躬下臺,幫大清朝廷喘過了這口氣兒。現在兩邊誰也拉不下臉來再求他幫這個忙,北洋是他李鴻章榮華富貴的根本,雖然他現在看淡了,在徐一凡如朝日初升般崛起的勢頭前,舊的勢力註定要被新勢力取代,丟手也沒什麼可惜的。可是現在帝后兩黨卻不覺得他能捨得放手北洋,只好轉彎抹角請這個活動能量極大的秀寧格格來探口風。
毫無疑問,後黨這邊人選是榮祿,帝黨卻是請出了素有清流之名的張之洞。榮祿不用說,朝鮮栽了跟頭迫切要翻身。張之洞雖然是湖廣總督,但是可也惦記著北洋這個實力。想更上一層樓。兩邊都來探口風,都想得他助力!
而他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麼?
北洋這頭他一手培植起來的巨獸,早已成為了活物,會自己選擇主人的……這方面,這個團體嗅覺靈敏得很。而這個新主人,又會怎樣對待他的心血呢?
到了最後,李鴻章只是淡淡一笑:「得北洋者得天下啊……」說罷就再不回顧,大步走出了廳堂。只留下秀寧怔怔的站在那裡。
雨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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