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奪權(下)

李鴻章站在那裡,枯瘦的老臉形容動也不動,他抬頭向北面天空望望,咕噥了一句:「我老頭子算盡力了……」這句話聲音極輕,除了他自己,誰也聽不見。到了最後,他臉上浮現的只有一絲嘲諷的笑意,不是嘲諷別人,而是嘲諷自己。

盡力,盡什麼力?既然已經決心和這條破船同沉,幾十年功業毀於一旦,這小小的良心上面的安慰,又能怎樣?這延遲幾天的功夫,就能給這國家留下一點希望麼?徐一凡是神仙?

他擺擺手,大聲道:「走!去發報,給豐升阿,升他當欽差,他這輩子公侯萬代!去奪徐一凡的職,誰讓他這麼能和小鬼子搗亂?咱們大清,要的就是忠臣!這玩意兒和詔告天下,我們投降的電報,一塊兒發出去!給棺材釘釘子,咱們也敲得響一些!」

※※※

幾百名禁衛軍簇擁著徐一凡,在後面,跟著的是更多的毅軍。錦州城防,薄弱得近乎沒有。奉天盛字馬步練軍,已經完全稱不上是一支軍隊了。虧李雲縱在趕來的路上,還一本正經的和宋慶聶士成他們商量,如果豐升阿他們閉城,該怎麼突破城防呢。

成千上萬的隊伍,已經輕鬆接過了錦州四門城防,盛字馬步練軍要不就乾脆逃出城,自己給自己解散,要不就丟下武器,等著毅軍繳械接收,絕無半點抵抗。而徐一凡就帶著大隊,直奔錦州都統衙門的電報房而去。

他如此急切,不僅僅是從潰兵那裡得知豐升阿已經逃往那裡,更要緊的是,這個文報渠道,必需掌握再他的手中!他喚起毅軍撲城,接收軍權,不是靠的身邊那幾百人,那幾百人只夠他保命的。靠的還是他奉天將軍,欽差大臣銜頭的合法性!

撲城如此順利,他也暗自慶幸。許是北京那邊帝黨還沒有和後黨扯破臉。後黨還沒來得及出手料理帝黨,還有他這個被莫名其妙拉進帝黨的所謂政變武力中堅。謝天謝地,幸好老子來得及時!

他們一路行過,到處都是來不及逃走,跪地等著接收處置的盛字練軍。官兒也不成官兒了,兵也不成兵了。都蹲著跪著在那裡破口大罵,多半還都是罵豐升阿的。李雲縱,聶士成,宋慶都臉繃得緊緊的跟在他馬後,看也不看那些盛字練軍一眼,只是朝電報房急馳。溥仰和陳德兩人,早就帶著徐一凡的戈什哈先行一步,去搶那裡。

眼看得就要到錦州都統衙門,就聽見蓬啪幾聲槍響,劃破了錦州城天空。所有人都是一震,不管是禁衛軍還是毅軍,都趕緊摘槍。周圍的那些盛字練軍卻是一陣哭叫大亂,以為毅軍他們開槍報仇了。亂紛紛的爬起來就跑,毅軍上下一陣槍托馬鞭,又讓他們蹲好。這些人都是恨絕了盛字練軍丟下他們先逃,還有平日這些旗營大爺作威作福的氣派,下手都沒輕了。毅軍進城的足有四五千精銳,留在城裡的盛字練軍最多千把人,四五個人伏侍一個,想鼓譟也鼓譟不起來,只好提心吊膽繼續待著,接著大罵豐升阿。

「人在矮簷下面,還他媽的不低頭!開槍,開個蛋的槍!當初有本事帶著咱們在田莊臺開槍!想把爺們兒都整死還怎麼的?」

「在錦州城待著,還以為自己是真欽差了?現在真欽差來了,還不消停!」

「現在是漢人當道咯……這江山,憑著這幫窩囊廢大員,咱們旗人坐不穩啦!」

馬蹄聲響亮,溥仰已經單人獨騎的迎了上來,他袖子卷得高高的,光頭沒戴帽子。迎著徐一凡的馬頭就高叫:「大人,豐升阿那幫兔崽子還敢朝咱們欽差節旗開槍!」

徐一凡橫了他一眼,對溥仰他從來都不客氣,勒住馬劈頭就罵了過去:「你手裡是燒火棍?給你一連人,去把那個破圍子搶下來!把豐升阿提到我面前來!」

徐一凡開口,「小舅子」營的代營官王超忙不迭的下令,頓時一隊禁衛軍越眾而出。溥仰當戈什哈頭兒這麼久,羨慕帶兵的軍官都快瘋了。這下子徐一凡給他一隊人讓他帶著打仗,興奮得眼睛都紅了,鼻孔大張:「跟老子來!」

看著那隊禁衛軍跳下馬摘槍而去,跟在徐一凡身後的宋慶忍不住開聲:「徐大人……」徐一凡回頭冷冷的掃視了他一眼,宋慶不得不又低頭。毅軍城都撲下來了,滿地蹲著跪著的盛字馬步練軍一大堆,早就上了徐一凡賊船,還想給豐升阿留點面子?走一步瞧一步吧……其實現在他已經有點後悔,徐一凡來得雷厲風行,要是多點時間仔細想想該有多好?熱血一湧,結果他和毅軍現在就在錦州了!

前面槍聲突然密集的響起,全是德國毛瑟馬上快的輕脆呼嘯,還有子彈鑽進牆體啾啾的聲音,都統衙門裡面一片哭爹喊孃的聲音。比起打日本鬼子來,收拾這些鴨蛋兵,真不在禁衛軍面前當一盤菜。

徐一凡他們大隊趕到都統衙門外的時候兒,禁衛軍早就用一排子彈窒息了牆頭的抵抗,將幾個敢開槍的小子打得手舞足蹈的栽下去。接著撞門的撞門,爬牆的爬牆,吶喊著衝進了都統衙門,喊殺聲直朝裡面響過去。只剩下兩扇彈痕斑斑的硃紅門大大的敞著。

徐一凡掃了眼前場景一眼,帶頭跳下馬來,皮靴馬刺磕在衙門口條石地面上,就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的聲音,震得背後毅軍將備武弁都是心裡一跳。

「走!進去瞧瞧豐升阿長什麼樣兒,趕得及,大家還來得及送他最後一程!」說著一整武裝帶,就大踏步的走了進去,李雲縱他們呼嘯跟上,宋慶等人也只有硬著頭皮跟著。

這位徐大人,做事爽快是爽快了,可是也的確跋扈得讓人頭皮發麻!

都統衙門裡面,根本沒啥戰鬥的痕跡,只有牆角有幾個倒楣鬼的屍體。這些傢伙在禁衛軍一開槍,那點光棍的悍勇勁兒就崩潰了。院子走廊,全是豐升阿丟下武器的親兵,垂頭喪氣的跪著。在禁衛軍明晃晃的刺刀逼著之下,連頭也不敢抬。

徐一凡瞧也不瞧他們,帶著後面的人幾個轉折就快步直奔電報房而去。到了門口,就瞧見陳德揹著槍在那兒守著,電報房的大門大大敞開,裡面就傳來一個人連哭帶嚎的聲音:「老佛爺啊老佛爺,我是忠臣,求求您,快點發電報過來吧!我是欽差,我是欽差啊!」

那嗓門兒哭得都變了調,還有沉悶的碰頭聲音。宋慶他們一聽,就知道正是豐升阿!徐一凡卻是一怔,問陳德道:「什麼西洋鏡?」

陳德在自己妹夫面前,總是恭謹再加恭謹,這個時候卻也掩飾不住臉上輕蔑的神色,朝裡面歪歪頭:「那姓豐的,在朝著電報機子磕頭呢!收拾這麼個松包,咱們這兩天路趕得冤枉!」

徐一凡帶著大夥兒一湧而進,就瞧見電報房裡面,幾個穿著長衫的電報生正畏畏縮縮的擠在牆角。屋子當間擺放著莫爾斯電碼自動發報機,長長的未鑿孔的紙條整齊的碼放著。發報機旁邊是波紋單邊自動收報機,紙帶接在上面,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裡。

而一個官服不整的中年,正被溥仰抓著後脖領子,卻還不管不顧的拼命掙扎,跪在地上不住的朝那單邊自動收報機磕頭:「老佛爺啊!我是忠臣哇!朝廷要給我撐腰,不是我自己要跑,丟那上萬條命在田莊臺,這冤孽債,不能我一個人背哇!佛祖菩薩,求您動一動,傳過來哇!」

豐升阿已經完全崩潰了,從知道徐一凡也到來,禁衛軍蒼龍旗出現,他就近乎膽裂!凡是逃跑過的人,都再沒有勇氣可言。在他腦海當中,只剩下葉志超衛汝貴那血淋淋的人頭!還有田莊臺一帶山頭海邊,那累累的屍骸!同為逃將,對徐一凡的恐懼,那是躲也躲不過的。徐一凡還不是欽差諸軍的大臣,就敢殺同是朝鮮會剿欽差大臣的葉志超,他一個豐升阿,又算什麼?人到生死關頭,直覺就無比靈醒,徐一凡此來,就是要殺他的!

他既然蠱惑了毅軍和他一起撲城,什麼樣的手段能將毅軍更緊密的捆在他的戰車上面?只有他豐升阿的人頭!

他不是不想捏一封電報稱自己已經是新任欽差大臣,徐一凡已經被奪職。但是清廷自從用電報取代驛傳旨意之後,為了確保不假傳聖旨,維護集權於中央的統治。這電報傳諭旨,相關大員都可以看電報底稿,確認自動收報接收到的發電的軍機號頭,才算有效,這個底稿偽造不來。他已經是膽裂的人了,不敢設想他揮舞著一份假電報毅軍就會倒戈反而擒下徐一凡,只要一查,他又多一份假傳聖旨的罪過!那恐怕就連宋慶,都能拿著這條罪名整死他了!

事到臨頭的時候兒,他的戈什哈統帶侄兒倒是勸他先捏一份緩一緩,等著朝廷真電過來。他拼死也替他擋著徐一凡他們一刻。誰知道他的親兵不堪一擊,侄兒也被一排槍打成馬蜂窩,他還在猶豫不決是不是該捏假的的時候兒,徐一凡的兵就已經衝了進來!

徐一凡他們瞧著豐升阿朝電報機磕頭,溥仰居然收拾他不住。禁衛軍上下個個臉上都是輕蔑的笑意,毅軍上下,卻都是臉色鐵青。他們就被這麼一個傢伙整得丟了上萬的性命,整得灰溜溜的守在大淩河!

豐升阿磕了幾個頭,又掙扎著轉身,溥仰拾掇不下他,徐一凡過來,正覺得丟人,啪的就是一記耳光:「老實著點兒!你還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豐升阿恍若不覺,眼神散亂,找到了自己認識的宋慶:「宋大人!你說句話!是老佛爺讓我這樣乾的,咱們都得聽老佛爺的!你不也不敢進錦州麼?不是我害死的那上萬弟兄,不是我的冤孽債!」宋慶不忍卒睹,扭過了頭去。

徐一凡靜靜的瞧了一陣,突然大喝一聲:「老佛爺已經歸政榮養多少年了!皇上有沒有讓你後退?」

豐升阿轉過頭來:「你是徐一凡!」

徐一凡緩緩點頭:「我就是徐一凡。」

「就是你要殺我!」

「不是我要殺你……是田莊臺的上萬冤魂,是天理國法要殺你!你摸摸自己良心,我替天行此刑,你到底冤不冤枉!」

徐一凡淡淡的解釋了兩句,這個時候,奪權成功,他剩下的卻只有疲憊。在這場戰事當中,和這種樣子的逃將大員打的交道,已經讓他覺得足夠足夠了。為什麼在這場戰事當中,這樣的人總是前仆後繼,源源不絕?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沒時間和這些人再糾纏。從現在開始,不管他在形式上要和這個大清維持多久,但是全天下的明眼人都應該看得出來,他徐一凡,已經在這末世,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拖出去,明正典刑,號令全軍!」

室內不管是禁衛軍還是毅軍,都肅然而立。看著豐升阿死豬一般被拖出去,徐一凡這股旋風捲到哪裡,總是人頭開路。又一個旗人大員的腦袋,墊在了他的腳下!

自宋慶以降,人人脊背發涼,相對無言。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當中,突然響起了電鈴敲動的聲音,震得所有人都是一驚。大家目光轉過去,就看見一個電報生在牆角畏畏縮縮的道:「收報……收報了……」

接號的電鈴震動了兩三聲,德國造的波紋單邊自動收報機工作了起來,收報的紙帶緩緩吐出,顯出了發報的號頭還有莫爾斯電碼的點劃。

徐一凡微微點頭示意,一個電報生小心翼翼的走過來,一看那個號頭,抬頭道:「京城!軍機!」

徐一凡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轉頭一看宋慶他們,這些毅軍將佐個個都是臉色鐵青。在徐一凡冷冷的目光注視下,都低下頭來。

「麻煩的事情辦完了,雖然噁心,但不得不為。現在總算該幹正事兒了,宋軍門,整頓營伍,咱們隨時準備反攻遼南!」

毅軍幾個將佐都是渾身一激靈,事情都到這步了,難道還有回頭的餘地?跟著徐一凡一頭撞下去吧,撞成了,就是民族英雄。就算撞輸了,按照禁衛軍和毅軍合軍一處的架勢,難道朝廷還能把他們怎麼樣?徐一凡這麼跋扈,可活得滋潤也不止一天了。

這個念頭在毅軍將領腦海當中一閃而過,所有人都打千下去:「謹遵大人鈞令!」說罷就再不敢在這室中停留,大步走出去收攏部隊了。要打仗,準備的事情可多!

宋慶他們去後,徐一凡卻只是轉頭沉沉的看著那越吐越多的收報紙帶。看了半晌,他也沒有叫人馬上譯出來的意思,卻回頭看著侍立一旁的李雲縱:「雲縱,猜猜那邊發來的是什麼訊息?」

李雲縱板著臉,只是硬梆梆的回了一句:「這重要麼?」

徐一凡哈哈大笑,笑得那些電報生都縮緊了身子。驀的他停住笑聲,仰天大喊:「好了,可以幹他媽的了!老子沒白來一趟!」

西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徐一凡殺豐升阿,確實獲得執掌遼南諸軍大權。而在同一天,清廷以電諭,以廷寄,以邸報通告天下,大清對日求和。遼南威海諸軍,停止抵抗,讓出威海要塞,讓出平壤,北洋水師掛白旗出海交船,免徐一凡奉天將軍,欽差遼南諸軍總辦大臣職銜。

歷史,在這一刻跌入最黑暗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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