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凡只是負手死死的看著宋慶老樹根一般的面孔。短短一瞬間,宋慶似乎老了十歲,只是閉目不言。
他猝然發難,看起來好像是跋扈的性格使然。其實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奪權生變,最忌諱事到臨頭,再慢慢籌劃,猶豫不決。要是他在毅軍營中安頓下來,一是誰知道北京城什麼時候奪了他這個欽差大臣的銜頭,他這最大的憑恃也就沒有了。再就是就算有時間,慢慢來做工作,收毅軍之心,時間一長,人們思前想後的念頭就多。還不如藉著毅軍這點慘敗再加受冤的沉鬱之氣,不給他們細細考慮的時間,一舉捲動風潮!
他那個時空史書曾載,那個時空的甲午,毅軍從朝鮮邊境一直打到了遼南,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是堅持抵抗到了最後的部隊。對這樣還有點血性的軍隊,才能用上這手。說起來,還是穿越客佔的便宜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群情越來越激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慶身上。宋慶的威望,在這支軍隊當中無人可及。人們再是激動,徐一凡這欽差再位高權重,毅軍要動,還是得宋慶一言而決!
宋慶驀然張開眼睛,一把拉住了冷冷凝視著他的徐一凡的胳膊:「徐大人,請帳中說話。」
徐一凡點點頭,手心也滲出了汗水。要是宋慶始終不從,他也只有掉頭回去,什麼雄心壯志,都得拉倒。從此對遼南局勢,失去絕對的影響力,錯過這個翻盤的最後機會。他孜孜以求的那個不一樣的甲午,也只會是一場海東春夢!
不知道老天,會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
頤和園,樂壽堂。
光線不足的屋子裡,一片難堪的死寂。日本政府伊藤內閣通過美國公使轉發來的照會,在每個人手中傳來傳去。
後黨求的就是這個結果,但是當這個結果擺在面前的時候兒,到了得先簽了城下之盟的時候,卻人人臉色慘白。
一眾才翻身爬回來的軍機跪在地上,以世鐸居首,深深拜伏,沒一個人抬頭。整個樂壽堂內,只聽見西洋自鳴鐘鐘擺滴嗒滴嗒的聲音。
水師掛白旗出降,威海讓日軍進駐,平壤讓日軍進駐,徐一凡去職。這是將大清最後一點抵抗力量剝奪乾淨,再無還手之力以後的停戰。接下來的談判,還不是任人魚肉?
跪在地上的這些後黨軍機們,只是在心裡慶幸,幸好老佛爺選的主持談和這個事兒的,不是他們!李鴻章這傢伙,真是為了老佛爺身前身後的名聲都不要了!
誰也看不見坐在佛床上慈禧的臉色,也沒人敢看。光緒也在樂壽堂內,垂首坐在慈禧的下首,一個小錦凳上面。二十二日京城生變,光緒就再也不發一言。只是侍候在慈禧身邊,這個時候,他臉色死灰,深深的將頭埋在胸前。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跪著的人都覺得渾身僵硬了時候兒,就聽見慈禧一聲輕嘆:「條件不過是這麼個條件,要說苛刻呢也夠苛刻的,可是還有什麼法子?皇上,你瞧著呢?」
坐在那兒的光緒一下跳了起來,在慈禧面前站得筆直:「親爸爸,兒臣沒意見,老佛爺說什麼,兒臣就奉行什麼……」
慈禧嗤的一聲冷笑,老太太氣色不錯,中午午覺還是睡得又香又甜:「說到底,還不是你們不爭氣!練二十年兵,辦二十年的船,還不是這樣?指望著你們,是什麼也弄不好的了。我瞧著,還是少點麻煩事兒,和了吧!」
軍機們等著的就是慈禧這一句話,頓時山呼萬歲:「老佛爺聖明!」
慈禧無所謂的擺擺手,只是瞧著垂首站得筆直的光緒:「皇上,這是你的首尾,戰是你宣的,現在要和,也該你詔告天下,就是這麼個條件,講和吧!告訴天下,你們要打仗,就打出這麼個下場!」
這一句話彷彿重重一記巴掌打在光緒臉上,讓他整個人都搖晃了起來,帝王的最後一點自尊,給慈禧輕輕一句話撕得粉碎。他呆呆的看了慈禧一眼,看到的卻是老太太剛愎而冷淡的面容。光緒都不知道他怎麼行禮答應的,行屍走肉一般的就走出了樂壽堂。
這些軍機看著光緒的背影,一個個心裡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慈禧卻不動聲色,又叫起了世鐸:「世老三,遼南豐升阿那裡,電報回來了沒有?」
世鐸忙不迭的又磕頭下去:「回老佛爺,李鴻章說還沒到……」
慈禧臉上閃過一陣青氣兒,咬緊了牙齒:「咱們好容易才把北京城的天給翻過來,這定下來的大局,再不能有人搗亂!徐一凡的職必須去了!沒了遼南的兵,沒了掌握地方的權,他一萬兵,翻不起大浪來!你給我親自到總理衙門的電報局子裡,萬事不用管,一遍又一遍的發電報給豐升阿。他現在就是新欽差大臣,奉天將軍!徐一凡萬一敢到錦州上任,豐升阿就是鬧出天大的禍事,把這個徐一凡怎麼了,我都替他撐腰!」
世鐸渾身冰冷,只是不住的碰頭答應。起身暈頭轉向的就想朝後退出去,慈禧又叫住了他:「用皇上的名義!實在不行,讓皇上親筆擬稿子!無論如何,今兒我要等到豐升阿的迴音!」
※※※
宋慶的軍帳之內,陳設蕭然。只有一個几案放在當間,上面發令的令箭架子都掉了漆,幾隻令箭,七零八落的放在架子上。威武旗,鉞戟鼓號,這些軍門軍帳應有的陳設,一概不見,也不知道是現在的清軍不講這些古老的排場了,還是宋慶將這些東西在田莊臺丟光。
牛皮帳篷的頂上破了一塊,也沒人去補,陽光從縫隙當中透進來,照在帳中就是一道光影,塵埃在光影當中幽幽浮動。
帳外,是按捺不住的吼聲,一聲高過一聲,像浪頭一樣朝裡面拍擊。軍心一旦捲動,不是輕易就能平息下來的。徐一凡到來之後,雷厲風行,乾脆爽快的作派,一下就精準的抓住了毅軍胸中那點沉鬱之氣,並且掀動了起來!
宋慶拉著徐一凡進了帳篷,呆呆的看了這個比他小了四十歲的青年欽差大臣,奉天將軍,已經站在滿清官僚體系頂峰之一的徐一凡。半晌之後才長嘆一聲:「徐大人,你厲害!爬到這個位置,世人當初還多認為你糊塗跋扈,大家真是瞎了眼睛!三言兩語就得了我毅軍的軍心,不愧是海東徐大帥!」
徐一凡只是淡淡一笑:「我乾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我給國家賣命,拼命的打鬼子。收拾那些不是東西的玩意兒,有人心的,自然聽得進去我說的話。」
一句話說得宋慶又是一聲廢然長嘆:「這大清,為什麼就有那麼多人不幹正事兒呢……天下真要變了……真要變了……」
他猛的抬頭:「徐大人,你真不會丟下咱們毅軍?我們可不像禁衛軍,我宋慶也沒有你徐大人的本事!」
老將軍白鬚顫動,眼巴巴的看著徐一凡。
徐一凡以至剛近於跋扈之道行光明正大之舉,在此離亂末世,的確有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人人都覺得沉悶,人人都知道沒有出路,特別在一個小小日本就將煌煌大清打成如此慘狀的現在!一個這樣特立獨行,偏偏又秉著大義的人出現,也許只有他身上的稜角,才能挽此末世!
聽宋慶說完,徐一凡還是淡淡一笑:「在南洋,我就二十幾個人,幾萬暴民圍著,我也沒丟下自己一個同胞,你說,我會是豐升阿麼?世人眼中,我跋扈胡鬧到了現在,為什麼還屹立不倒?因為我乾的都是正事!宋大人,你就真的不想跟著我痛快乾一回?對聶士成是那句話,對你也是那句話,百年之後,我還你一個民族英雄的牌位!」
宋慶僵在那裡,半晌不語。而徐一凡只是冷冷的注視著他。軍帳當中,一片寂靜,呼吸可聞,只聽見外面潮水一般不斷湧起落下的激憤呼喊聲音。
宋慶慢慢的摘下頭上的大帽子,這個時候,才露出了他額頭上面刀砍斧鑿一般的深深皺紋:「我是朝廷的人,給皇上賣命五十年,這輩子,就這麼交代了……徐大人,朝廷新的電諭沒到,皇上新的旨意沒發,您還是遼南諸軍的欽差大臣……我宋慶,我毅軍,對您奉命唯謹。只要你帶著我們真去打鬼子報仇……」
他突然爆發了一聲短促的哭喊,眼睛一下張大:「我們毅軍子弟,在田莊臺死得好慘!」
這一聲哭喊乍放即收,七十四歲的白髮老將腰板一下挺得筆直,咬緊腮幫子大步走開,猛的掀開軍帳,外面的呼喊聲正到了高處,看見宋慶大步走出就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看著宋慶,等著他發令!
宋慶已經再不猶豫,猛的拔出腰間佩刀,迎著全軍子弟熱切的目光,厲聲大喝:「去錦州!跟著徐大人去討個公道,然後咱們再去殺鬼子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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