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奪權(上)

北京城。

這個時候,威海遼南都還在日軍兵鋒壓境,前線慘敗連連。國運飄蕩,朝不保夕的當口。名義上大清的中樞,天子腳下居停之所,卻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這一兩天,北京城就像一個遇水的蜂巢,到處看起來都是亂紛紛的。

有帝黨筵席過後,只剩空堂的淒涼。翁同龢被鎖拿,文廷式被鎖拿,禮部侍郎志銳,御史中丞張仲忻等帝黨骨幹,也紛紛奪職鎖拿。罪名都是紊亂朝綱,離間天家。幾日前帝黨遍佈軍機,總理各國事物衙門,六部的繁盛氣象,一轉眼間就變成了畫餅。

也有後黨的翻身,對內氣驕志盛的狂亂。前些日子紛紛稱病的帝黨王公大臣們,又在這兩天打了轎子車馬,到處拜客,還紛紛約著去頤和園遞牌子,給老佛爺請安,順便兒瞧瞧在頤和園護軍院子裡面囚著的翁老頭子。一時間翁同龢相當走俏,大家拿他當奇珍異獸般指指點點的瞧著,走了一撥兒又來一撥兒,要是翁老頭子能自個兒賣票,估計能賺一個盆滿缽溢。

有些在帝黨手裡倒過黴的官兒,要不是看守的護軍拉著,都能上去給老翁兩下脆的,一個個都戟指大罵:「翁叔平,你還狂什麼狂!」

翁同龢倒是安之若素,只是拿白摺子一份份的寫自請嚴處的文章。知情人透露,翁老頭子以降,大多帝黨官兒,都把戰事不利的責任朝自己頭上攬,也不知道得了什麼樣的高人指點。

後黨復起,除了給老佛爺請安看翁同龢笑話以外,就是一個個指手劃腳的議論:「這個天下,還是要靠咱們這些老成人物!」

還有的就是看不明白,說不清楚的東西。帝黨倒了,可是老佛爺也沒垂簾。光緒仍然每天都見軍機,重掌軍機的世鐸世老三,還是每天兩次,恭謹的到玉瀾堂上值奏事。慈禧身邊的李蓮英還放出話來:「老佛爺還是要榮養的,什麼事兒不要盡煩著老佛爺,皇上拿總兒!」

除了這些臺上人物光怪陸離的表演,老百姓們更關心的是身邊的事情。看慣了那些兵民不分的旗兵或者步兵衙門的大爺,現在北京城內外,滿是黑布包頭,山東天津過來的練營,扛著各色各樣的洋槍,在京城各處通道扎卡。兵一多了,就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末世氣象。誰都不知道這世道變成什麼樣了。北京城象一個大馬蜂窩,皇上沒倒可是他身邊人倒了,大家你上臺我下臺,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外面可還是在打仗!現在到底有誰,還在操心這場戰事?都謠傳說是要和小鬼子講和,這麼一個大清,據說比小日本兒大上百倍還有富裕,這麼稀裡糊塗的就敗了下來?

這兩天,京城裡頭不知道怎麼就飄起一種議論,越傳越廣。

朝裡出奸臣了!翁同龢老爺子他們死死保著了皇上,算是給大清守著了最後一點兒希望。最大的奸臣,就是李鴻章!他丟開天津山東防地回京城逼宮,還要和小日本兒講和,據說小日本兒許給了李鴻章五百萬兩的講和銀子。皇上已經發了衣帶血詔,要調海東徐大帥進京勤王!

謠言越廣,京城百姓們看滿城的淮軍練兵的眼神就越不善,膽子大點兒的旗人爺們兒還敢隔著七八步朝他們吐上一口唾沫。真有一種與汝偕亡的架勢。

朝裡出奸臣了,把大清弄壞,把仗打輸。還好裡頭皇上還在,還好外邊兒還有個徐大帥!

紛亂而沉悶的京師,在這甲午戰事行近尾聲的時候,暗地裡潛流湧動,有心人誰都在尋找出路,可是這局面就是如此的混沌不清,誰也不知道,這出口到底在哪裡。

※※※

託的一聲兒輕響,一頂綠呢官轎在隆宗門外落下。這轎子前面的官銜執事牌一層層的,最醒目的還是「一等肅毅伯」「欽命北洋大臣」。隆宗門外護軍都知道是李鴻章的轎子到了,除了幾個站的位置實在醒目的護軍沒辦法只能打千行禮,其他的就趕緊朝角落躲,隱隱還聽見有人咒罵。

「這將來是要塑跪像的!」

「賣了一圈,連東洋小鼻子都賣了,天不開眼,怎麼不收了他!」

「哪個逼宮的有好下場的?」

侍立在轎子旁邊的戈什哈們都是臉色鐵青,按著腰刀,不住的回頭看著轎子,生怕李鴻章聽見了這些議論。這次李鴻章帶兵從天津直奔北京,北洋內部不是沒人勸諫,多是請李老爺子按兵在天津觀釁,北京城就算兩派都打成狗腦子了,誰還能奈何有重兵在手的李鴻章?

李鴻章卻只是苦笑著搖頭一一回絕:「事情總得有人了,就替這朝廷裱糊最後一次吧……以後想賣力,也是沒機會了……我老師要在,他也會帶兵上京的……」

低低的罵聲當中,李鴻章低頭緩緩的從轎子當中鑽了出來,他氣色依然憔悴,眼神當中卻有一絲淡然,那是一切都看穿了之後的寧靜。他手裡捧著一疊文書,眼神四下一掃,那些護兵退得更遠。李鴻章只是淡淡一笑,舉步就朝隆宗門內軍機處走去。

世鐸早就在軍機處門口等著他了,看著李鴻章慢慢走過來,隔著十來步就揚聲發問:「少荃,日本那邊兒回電報了沒有?遼南那邊回電報了沒有?老佛爺那裡,就這兩件事情盯得緊,你太爺多操點心思吧,我世老三給你燒香磕頭!」

這位又躍回中樞的軍機領班大臣氣色極好,養病幾天似乎還養胖了。臉色紅潤,站在門口嗓門兒老大。慈禧的交代,世鐸回軍機抓總,同時負責盯著光緒,讓他不要亂動,還要羅織帝黨罪名,清理帝黨餘黨,順便負責朝廷新的人事安排。而李鴻章則是盯著總理各國事物衙門,以他的外交老資格,通過美國駐華公使田貝朝日本搖白旗,趕緊將這場戰事了結了。對外的電報聯絡,全部在總理各國事物衙門那裡,和遼南豐升阿的電報往還也是要緊事情,別的地方都鬧不出什麼大動靜,唯有遼南的徐一凡,誰也不知道這個二百五會搞出什麼事情來!

要是慈禧自己跳到前臺,徐一凡有大把理由可以不聽命行事。正是李鴻章的意見,要藉著光緒的名義壓徐一凡聽令。不聽太后老佛爺的,還能說是氣節,不聽光緒皇上的,那就是作亂了。為了趕緊快踏踏實實的把和講了,慈禧也只有捏著鼻子聽下這個意見,仍然不垂簾,扶著光緒這個傀儡不倒。以光緒名義的電諭也趕緊發往遼南,要豐升阿接任欽差節制遼南諸軍大臣,徐一凡再無指揮遼南清軍的名義和藉口。穩住局勢,只要通過美國、英國等國公使傳遞的求和資訊一得到回應,就要議和!

起初轟轟烈烈的甲午戰事,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個結局。而具體操辦議和事宜的李鴻章,毫無疑問將揹負著天下罵名!

看著李鴻章仍然走得慢騰騰的,世鐸乾脆小跑著下了臺階,伸手要攙扶他:「少荃,你是我親大爺!回句明白話成不成?」現在後黨上下,誰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李鴻章。他當真是忠心耿耿了,和慈禧商議如何了結戰事,慈禧都很替他流了幾滴眼淚,只是說苦了你了。而李鴻章當時不過是笑笑,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

看著世鐸急切的模樣兒,李鴻章斜眼看看他:「威海來的電報,瞧不瞧?」

「不瞧!」

「鬼子已經擺開環攻威海的架勢,南幫炮臺,楊家灘,都在昨天午時宣告失守,日本人的炮彈打進了軍港之內。北幫炮臺昨夜全軍潰散,只剩下十九個兵。丁禹廷電告,要不是新募的三營兵增防北幫炮臺,日軍估計今兒已經拿下這裡。北幫炮臺一下,那裡的大炮就可以橫掃整個威海要塞,那裡守軍就只有全軍覆沒……局勢危殆如此,要不要瞧一下?」

「不瞧!談了和不就完了,也不用死人了!少荃,兩邊電報到底回沒回?」

李鴻章淡淡一笑,隨手就將自己捧著的那疊電報一鬆,紙片呼啦啦的到處亂飛。當值的蘇拉們忙不迭的大呼小叫的去揀。

「不瞧就不瞧吧,反正我也幫不上了忙了,世大人,你可知道現在守北幫炮臺的三營兵是哪裡的兵?」

看李鴻章還在那裡東拉西扯,世鐸急得直跺腳:「李大爺,李爺爺!園子裡面一個時辰催問三次,人都要逼瘋了,回電來沒來?」

李鴻章好整以暇的瞧了半天世鐸,才慢吞吞的從袖子裡面摸出一份抄報紙:「日本伊藤內閣,已經與今日通過美國公使田貝回電,同意議和。條件是現地停戰,威海北洋水師殘餘艦船全部出海投降,在朝鮮我們退出平壤,由他們接收,解除徐一凡職務……達到如下條件,可以進一步商談全面結束戰事事宜。」

世鐸臉漲得通紅,抖著手從李鴻章手裡接過那份抄報紙,小心翼翼怕碰壞了:「啊喲皇天,總算有個完了……我去回報老佛爺,趕緊回報老佛爺!」他激動得不知道做什麼才好,堂堂軍機領班大臣就在原地亂轉。如果說後黨有什麼政治宗旨的話,就是幹掉帝黨,結束戰事。現在兩個目標眼見都要完成,怎麼能不讓世鐸欣喜若狂?

李鴻章袖著手,只是有氣無力的看著世鐸,嘴角只有一絲說不出來的笑意,分外的蕭索:「水師投降,徐一凡奪職,平壤讓出……怎麼對天下說?」

「要是當初能打贏,現在也不用扯這個!」世鐸狂喜之下,口不擇言的就大喝了一聲。喊完才覺著不對,打不贏這場戰事的正是面前這位李中堂。當即就趕緊平平氣,換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少荃……忍了吧。誰讓咱們弱呢?這次事了,咱們臥薪嚐膽,好好振作個十來年,未嘗沒有雪恥的機會……朝廷定然再給少荃你建一支新水師出來!」

李鴻章嘴角笑意越發的譏誚,到了最後,只是淡淡道:「不相干了……世大人,趕緊回報太后吧,我還等著去日本和伊藤博文議和呢……發邸告,告訴天下,咱們敗了,咱們降了!」

世鐸搖搖頭,又點點頭,實在不知道和李鴻章再說什麼,臉漲得通紅,呵呵兩聲。就要揚聲吩咐人打轎子去頤和園。李鴻章願意背這個黑鍋,和他屁相干。正準備開口的時候突然想到,轉頭又問:「少荃,豐升阿那邊電報回來了沒有?徐一凡是什麼個動靜,豐升阿有沒有說?」

李鴻章緩緩搖頭:「豐升阿還沒回電,不知道。」

世鐸又是一跺腳:「這個郭博勒家的,糊塗!電報什麼時候去的,是以皇上的名義不是?」

李鴻章已經慢慢轉身:「前天夜裡就發出去了,皇上的名義……老世,快回報太后去吧,遼南那兒,我替你盯著,現在要緊的是就是告訴天下,咱們敗了,咱們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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