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誓師

吱呀一聲,安州城由一個軍儲倉庫臨時改建的軍事監獄的門被輕輕開啟。

屋子裡面蜷曲著的三個人一下被驚動,陽光從門口射進來,其中兩個人眯著眼睛,一手遮光,同時在盡力的朝門口看,看進來的是什麼人。只有一個穿著皮面袍子的人物,動也不動的在冰冷的炕上躺著,望也不朝外望一眼。

這裡囚著的三個人,自然是葉志超衛汝貴楊士驤他們三人,盛軍那些敗退下來的軍官,大多也投入了這個軍事監獄當中。安州在激戰的時候不用說了,除了衛兵不減,連送食物的人都經常忘記過來。這些傢伙又要忍飢挨凍,又要提心吊膽擔心安州城破,他們被日本鬼子一勺燴了,當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有些年輕力壯的淮軍軍官還試圖炸監,袁世凱佈置的禁衛軍獄卒也對他們沒什麼客氣的,拿刺刀真是硬穿啊,當即就幹挺了兩個,剩下都沒人敢動,只是老老實實的苦熬日子。

安州保住,徐一凡殺到,至少亡於戰火的害怕沒有了。徐一凡一時也沒來料理他們,估計也要請旨呢。一切照著法定程式來,就沒什麼好怕的,楊士驤在呢,追究深了,李中堂不會說話?大清的事情,只要拖下來,拿錢出來,無事不可了。當初怕的就是徐一凡一來就料理了他們,推一個亂軍當中身亡什麼的,兩人都明白,徐一凡是恨絕了他們。一晃十幾天過去,看來徐一凡也是不會下黑手啦!估計朝廷正在向徐一凡要人,回京師嚴辦呢!

自慶再一次得保生天的葉志超和衛汝貴又開始盤算。現在這麼瞧,罪名肯定是躲不過了。這官兒只怕再也別當了,就算想當一個富家翁,估計也為難,那麼多錢財上下左右拿出去打點,差不多才能買一個僅以身免。兩員淮軍大將對望長嘆,心裡都在算一切事了自己還能剩下多少銀子。衛汝貴樂觀一點,估計還能剩下五萬家產,葉志超較為悲觀,覺得有三萬就不錯了。兩人相對唏噓,賭咒發誓大家夥兒一起回到淮地歸根故土,閒來無事竄竄門兒,把酒話桑麻,兩家子弟如果有誰想今後再去做官的,老爺子先打斷狗腿再說。

監中生涯,楊士驤對他們的談話,竟然是一句也沒插言,每天只是在涼炕上呆呆躺著。葉衛二人,也懶得再巴結。都打定心思不當官兒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沒這小子,他們說不定早就在國內了!獄卒送來食物,兩人爭搶大嚼,好幾次一點兒都沒留給楊士驤。而楊士驤就冷眼看著,忍餓而已。

一會兒忐忑不安,一會兒自我寬慰,再加上一個呆若木雞的楊士驤,苦候這麼久,今天好歹算是有了動靜!

徐一凡大步走進了監獄,他今天軍服筆挺,還披上了行軍用擋風雨的斗篷,精神抖擻,馬刺叮噹。幾名戈什哈以溥仰陳德帶頭,都端著步槍,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門開之後,徐一凡目光一掃,就看見滾得和髒豬一樣的兩位淮軍大將,還有在炕上高臥的楊士驤。

徐一凡笑道:「楊大人,好興致啊!海東之地,殺得人頭滾滾,而先生還能坦腹高臥,名士氣度,不減初見分毫!」

楊士驤動也不動,葉志超和衛汝貴總算看清了徐一凡的面目,當初在李中堂的公廨大家夥兒算是有一面之緣的。當時徐一凡不過是個無拳無勇,只揹著一個二百五名號的小小候補道臺,兩人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將,看他跟看一個笑話似的。現在雙方境遇,卻是天差地遠。

兩人不約而同的眼淚就下來了,衛汝貴還匍匐過來:「徐大人,罪人該死!求徐大人放我們一條生路,今生今世,再不敢覷一眼徐大人的威勢。但求徐大人放了咱們,咱們自己回京城領死!徐大人公侯萬代,咱們後代,生生世世給徐大人上長生牌位!」

葉志超在旁邊,也哭得跟淚人似的,軟成了一團。

兩人當初都是起居八座的將軍,也見過仗,殺過人。軍人的威風氣度自有。但是一路敗下來,手下星散,又經歷這麼多摧折,更提心吊膽了那麼多天。再沒有半點矜持覷維繫那不值錢的面子,只求一命,誰還敢在徐一凡這個已經名動天下的人物面前拿著!

徐一凡瞧了他們一眼,笑道:「都是帶兵的,流什麼馬尿?兩位起身吧,先候著,遲會兒徐某人在和兩位大人說話。」一邊又一擺頭:「伺候楊大人起來!」

溥仰等幾個戈什哈頓時背起槍,大步過去就要扶楊士驤。葉志超和衛汝貴起身貼牆站得遠遠的。

徐一凡看來也知道是楊士驤攛掇他們兵變潰下來的啊,第一個就拿這個禍首來開刀……這二百五真打算和李中堂破臉了?

幾個戈什哈手才搭上去,楊士驤就猛的將他們手揮開,自己慢慢的坐起來,緩緩睜開眼睛,定定的看著徐一凡,而徐一凡也笑吟吟的不以為意。

「我餓了,拿東西來吃。徐大人,我們相識一場,臨行這餐酒肉,總該豐盛一點吧?」

徐一凡哈哈一笑:「大人上路,怎麼能沒有酒肉?只是這裡侷促,還是換個地方吧,自然一切準備得妥妥貼貼。」

楊士驤哼了一聲,人到此時,也就放開一切了。他用手指頭點著徐一凡:「你運氣好!一開始,咱們都沒看出你成色,以為不過就是一介狂生罷了。做了那麼多膽大包天的事情,你不可能一輩子飄在外面,只要回國,弄倒你不過是翻翻手的事情。誰知道你正正碰上了日本人來侵我大清!現在朝廷上下,需要能打仗的你……就算藉著戰事,你取代了北洋的地位,又如何?大清的事兒,就這麼回事了,死不了,但是也別想翻身了!你以為你離經叛道的所作所為,在大清能吃得開?異日將來,你的行事,也不過就和我們一樣!」

徐一凡瞧瞧他,只是笑:「楊大人,今後您就慢慢瞧著吧,看我徐一凡到底如何……」

楊士驤呸了一聲:「我在底下瞧著你!看你徐一凡什麼時候前後腳過來!」

徐一凡淡淡一笑:「楊大人,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們京華相識,也算有緣了。不管如何,在才起步的時候,兄弟也得你幫助不少……這次,你真的錯了。有的東西,你們真的不懂,說了你們也不明白。李中堂沒勇氣來破此悶局,就我來吧。幾十年後,楊大人捫心自問,在這國戰當頭的關口,您做出如此舉動,祖宗問起來,你該怎麼回答?」

楊士驤哈哈大笑:「我這就下去問祖宗!過去幾百年了,官就是這麼當的,自己的東西,就要死死把住。徐大人,我勸你一句話,做官,就要和光同塵,為自己想得多一點。對你最兇狠的,不是外敵,而是內患!相識一場,陰陽兩隔之間,就送你這一句話!我楊士驤既然來了這裡,成功便罷了,失敗了我也沒想活著回去,北洋團體,上下我無法交代,追究深了,該當如何是好?多謝你知道厲害,送我一程。看來你這個人還沒有傻透!在下這就祝你前程似錦,出將入相!」

這幾天楊士驤已經想得再明白不過,他負責挽救北洋團體權位旁落的使命來行險。到了此種地步,對北洋團體這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環節,他已經無法交代了。追究下去,多少人會有牽連?與其如此,不如死了好,好歹家人無恙。

徐一凡也不敢追究下去吧……除非他想這麼早就和北洋上下為敵!現在他已經形成了一個軍事團體,而北洋的軍事實力已經破敗。大清這個時候兒,手裡有兵就輕易倒不了。只要穩穩的向前邁步,十年之內,李鴻章的那個地位可期……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徐一凡才會明白他楊士驤的所作所為,到了他那個地步,也只能做和自己同樣的事情!

多少英雄,也逃不過權位兩字,就算再有抱負,想隻手翻天過來……笑話,連大才如曾文正公,李中堂,也最後韜晦罷了。大清啊……好不了啦!

人想開了,就分外輕鬆,他自己起身下炕。風流翰林,北洋智囊歸於黃土,也要有個樣子。

徐一凡卻噓了一口氣,自語道:「還好這世上總有人,不是和你一樣想法……」說著就一擺手,兩個戈什哈服侍著楊士驤出去了。

葉志超和衛汝貴在旁邊,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兒。楊士驤是頂了缸了,他們又會怎麼料理?

徐一凡卻悠閒的負手看著楊士驤的背影出門遠去,還咂了咂嘴,似乎在惋惜兩個人的交情似的,再轉過臉的時候,臉上已經是掛了一層寒霜,說不出的輕蔑痛恨:「兩位大人,帶的好兵,打得好仗!從漢城一路敗退下來,還辛苦你們再趕回來一趟!溥仰,陳德,服侍二位大人!」

溥仰和陳德二話不說,上去就按住了他們肩膀,戈什哈遞過繩子,從肩到背,就是一個五花大綁。溥仰嘴裡還不閒著:「貝子爺單服侍您二位,沒嘗過這種福氣吧?甭謝了,有交情……沒大耳刮子抽你算不錯了!」

徐一凡只是瞧著,淡淡吩咐:「兩位大人都是軍人,都臨上路了,拿他們當軍人看,尊重一點兒。」

嚇傻了葉衛二人,徐一凡這句話不啻於五雷轟頂!半晌之後,兩人才猛力掙扎,衛汝貴嘶聲大喊:「徐一凡,你敢殺我們?淮軍上下,將與你不死不休!朝廷也不會放過你!」

徐一凡裝了半天的大臣氣度馬上就給他丟到九霄雲外,罵罵咧咧的呸了一聲:「徐老子不敢殺你?帶上走!」

※※※

安州城外,禁衛軍第一鎮主力兩協四標,禁衛軍第二鎮隨同出征之左協,已經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佈滿原野!

繳獲的日軍聯隊旗扔在前面,而禁衛軍的蒼龍旗就在敵人的旗幟上方,驕傲的飄揚著。

上萬官兵,全部補充了裝具,大簷帽皮帶緊緊的勒在下巴上,穿著嶄新的軍裝,手扶上了步槍的刺刀,筆直的站著。每個人都揹著打好了的背包,軍毯,飯盒,水壺,子彈盒,全部一絲不苟的放在身上規定好的部位。

千軍萬馬,鴉雀無聲,在這上萬虎賁的正前方,就是一片綿延到了遠處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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