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的盛軍也一個個臉色倉皇的朝下望,禁衛軍那兩營兵都是新兵,握著步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論心說,說不定還對了他們的心思。剩下不多的幾十個軍官呼喊了幾句,試圖彈壓。但是朝城下一望,黑壓壓的都是盛軍,已經有點群情洶洶的意思。雖然仍然在呼喊,但是目光就開始四下找袁世凱了。
袁世凱猛的站起來,握著手槍走過去朝下一望,看著那些湧動的人頭,本來還有點殺人立威的心思一下就沒了蹤影。盛軍已經夠賣命了的,打到現在,也算是超水平發揮。再這麼一逼,只怕還真能生變!
底下盛軍看到了袁世凱身影,呼喊聲更大了起來。
「袁大人,咱們不是不肯打鬼子,但是不能在這裡死完啊!放把火走吧!」
「老說徐大人要來救援,可是鬼子攻那麼兇,徐大人什麼時候能來?」
「袁大人,咱們保著你走,你就是咱們盛軍的新統帥!咱們保著你殺回國去!」
這呼聲讓袁世凱心中一動,轉眼就明白了過來。沒有徐一凡支撐他,他能吃下盛軍?又叛了徐一凡,又奪了淮系的盛軍,自己孤身一人,背叛之名滿天下,誰一指頭也戳死了自己。既然上了賭桌,就不能三心二意,眼下局勢,逼著他必須做這個徐一凡系統的大功臣!
他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聽我說!」
當兵的都佩服漢子,不管自己算不算是一條漢子。袁世凱犯險擒下楊士驤,又身先士卒的頂在城頭帶他們打鬼子這麼久,不得不說在盛軍當中,已經有了一點威信。他矮胖的身影站在那裡,大聲一喝,當下人人住口,目光都瞧著他。
袁世凱大聲問道:「現在什麼時候兒了?」
不知道誰也大聲回答了一句:「袁大人,洋人鐘點兒,已經是凌晨三點三刻了!」
袁世凱閉上眼睛,心中默唸:「徐一凡哪徐一凡,我袁世凱,再替你守八個鐘點!如果你不來,也怪不得我了!」
他猛的睜開眼睛,大聲喝道:「弟兄們,徐大人帶著禁衛軍主力,午時準至!當前鬼子不過數千,徐大人一萬虎賁,已經在途中!午時一到,兩下夾擊,鬼子滅亡無日!我袁世凱在這裡答應你們,只要守到午時,洋人鐘點十二點!到了那個時候兒,沒看見徐大人旗號,我和你們一起拍屁股走路!而且我答應你們,守到中午十二點,要是徐大人到了,弟兄們有一個算一個,一人五十兩!你們算算,這是扣掉伙食,你們要拿三年的軍餉!要是徐大人沒來,安州存著的銀子,也盡著你們拿,難道還便宜了鬼子?不過話說在前面,誰要之前亂動……禁衛軍!」
二鎮的軍官都是南洋二期學官出身,單純年輕人哪聽過袁世凱這樣的帶兵口氣,都聽呆了。聽到袁世凱突然喊禁衛軍,頓時就有幾個人下意識的上前:「大人,有!」
袁世凱神色猙獰,用力一揮手:「十二點之前,誰再喧譁鼓譟,或者試圖越城逃跑,格殺勿論!」
「大人,是!」
底下沉默少傾,突然幾個聲音又響起:「袁大人,你不會說話不算?」
袁世凱默不作聲,在地上摸起一把刺刀,一咬牙一狠心,就將自己左手小指頭剁了下來!創口先是一僵,接著就是鮮血淋漓,袁世凱舉著自己小指:「天在上,地在下,頭頂有三星,袁老子說話不算,全家死絕!」
底下一片沉默,再不說話,只是低下頭來。袁世凱丟下小指,大步轉身回去,軍心暫時是穩住了,可是以盛軍為主力的守軍,這士氣也薄弱到了一定程度,雖然許下八個小時諾言,先不說徐一凡能不能趕到,這樣薄弱動搖計程車氣,還能不能擋住鬼子下一次攻擊?
但願鬼子也攻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無能力發起上半夜那樣兇猛的衝擊!
他腦子裡面思緒潮湧,渾然忘記了傷口,一個禁衛軍軍官過來,給他扎傷口,他才反應過來,入眼之處,就是青年單純堅定的目光:「大人,安州幸好有你!不過大人放心,徐大人一定會趕到的!」
※※※
一群軍官死死的圍住桂太郎,七嘴八舌的在那裡爭論。進攻打得太慘,軍官傷亡太重,不少參謀軍官都作為帶兵部隊長攻擊了數次了。圍坐在這裡,當真是人人浴血。
「閣下,已經發起七次攻擊了,彈藥垂絕,有沒有絲毫重火力,我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努力!」
「清國軍實在太多,我們必須從川上閣下哪裡抽調十八聯隊部分兵力過來,才可以發起攻擊!」
「部隊精力已經透支,沒有幾個小時修整,絕難再加以行動!」
「或者我們暫時放棄攻擊安州,退往肅川裡和十八聯隊匯合……合兵一處,再決定攻防大計!」
桂太郎盤腿坐在那裡,全軍上下,只有他一塵不染。板著一張臉,靜靜的只是聽著。
他從來未曾想到,缺乏大將主持,也缺少兵力的安州居然會這麼難啃!而且盛軍似乎也加入了城防,而且打得相當頑強,幾次試圖越過突破口,都是被吶喊的盛軍從突破口硬堵了出去!
安州不下,一切苦心都成畫餅。第三師團三個聯隊的主力還處於比當初第五師團更加危險的掛型,只要徐一凡趕到,只怕退都退不回去。現在在他腦子裡面,退兵和川上操六匯合這個念頭,充滿了誘惑。無論如何,先保全第三師團再說!
可是這樣,朝鮮戰局的主動權就失去了啊……而他們拼死爭取的,也就是這個主動權!
是賭下去,還是退一步?
就在最難以委決的時候,從安州方向,突然傳來了巨大的呼喊聲音,隔得距離有點遠,聽不真切在吵嚷些什麼。
所有軍官都站了起來,桂太郎撥開他們,直直望向安州。聽了半晌,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清國軍軍心已動……我們馬上發起……」
他目光一轉,看著身邊那些人人帶傷,疲憊不堪的軍官,再看看腳下,苦戰餘生退下來計程車兵不管不顧,已經累得倒頭就睡,拼死搶下來的傷兵發出長一聲短一聲難以抑制的慘叫。第六第六十八兩個聯隊,出戰時候的堂皇陣容,現在已經零落不堪。
敵人固然軍心動搖,自己又何嘗不是疲不能興?
肅川裡的川上閣下,應該怎麼也守到即將到來的白天終了吧?如果那徐一凡真的飛兵趕到肅川裡的話!安州殘破清國軍都能如此堅守,又何必懷疑十八聯隊和川上閣下死守的決心呢?
他立刻換了命令:「燒水,做飯,讓部隊修整到天明……八時,準時發起攻擊!每一個人,每一粒子彈,每一把刺刀都要投入攻擊,包括本人在內!我神勇第三師團,必將一舉摧破守軍的垂死抵抗!」
※※※
肅川裡。
川上操六喘著粗氣,緩緩坐倒在胸牆工事後。
時間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殘餘的火光之下,只能照見陣地前一堆堆的屍體。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見血滲進土壤裡面的聲音。
第十八聯隊,準備了繳獲的飛雷這樣的秘密武器,還控制了一半兵力作為預備隊。本來在川上的構想當中,一線兵力動搖,需要預備隊,怎麼也要衝殺幾個來回才差不多。
沒想到禁衛軍左協第一次攻擊,就逼得十八聯隊使出了全力!雙方在陣地前面死傷數字驚人,已經到了讓人膽落的地步。禁衛軍頂著飛雷彈雨,還有反擊拼死向前。逼得他不斷將預備隊投入,到了最後,連他也填進了胸牆工事,才終於將這些瘋狂的禁衛軍拼了下去!
一場血戰下來,僅僅一次攻擊,現在十八聯隊全部都在一線陣地上,還未曾完全填滿,可見禁衛軍的這次攻擊是如何的堅決兇猛!
幸好,這樣的攻擊不會再來第二次了。他就不相信禁衛軍是鐵打的,初次攻擊最銳,還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退下去,不管精力體力還是士氣,都已經透支,絕難短時間再發起第二次這樣兇猛的攻擊。而時間,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也許這個時候,桂君已經拿下安州了吧?依託安州,他能和禁衛軍纏鬥到對方最後崩潰!就算不行,也可以燒了安州從側翼撤退。反正三個聯隊挺進都是輕兵,進銳退也速,失去安州這個補給基地,看徐一凡還能有什麼選擇?要不就退縮平壤,只能自保,要不就乾脆跑回國——東線這樣敞開,被第三師團打穿,他還能沿著這條漫長的側翼回國去麼?
失去了陸上唯一給日軍有威脅的禁衛軍,不僅朝鮮,整個對清戰局,帝國都將是全勝之局!
他在黑暗當中默默的雙手抵著頭,在心裡念著:「山縣閣下,鄙人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我們,也許真的挽回了這場戰事,閣下……望您保佑!」
徐一凡大隊主力回援,只能代表一個事實,他當面的第五師團已經覆滅,徐一凡才能這樣毫無顧忌的抽調出兵力回來,而第五師團覆滅,山縣君存沒可能就是一半一半……冥冥之中,他就是有這種強烈的預感,山縣已經賭上性命,為他爭取到了這點時間!
「閣下……請等著我拿徐一凡的人頭祭奠您!」
※※※
在肅川裡禁衛軍左協的出發陣地上,一片淒涼景象。
六個攻擊營七零八落的撤了下來,士氣低落。本來就是鼓足骨子裡面榨出來的最後一分力量的官兵,退下來之後,連傷心沮喪的氣力都沒有了。許多人抱著槍就沉沉睡去。殘存的軍官們多半帶傷,低著頭不敢看人,收容整頓的口令都變得有氣無力。
機槍發射點的射手們呆呆的看著剛才發起攻擊的步兵弟兄們,他們也發射完了所有攜行的子彈,卻看著步兵弟兄不得不退了下來。
軍官們試圖將隊伍整頓起來,但是人人的行動都變得緩慢遲滯。人群當中,偶爾響起幾聲傷兵的慘叫,更增慘烈的氣氛。
一個軍官呆呆的坐在那裡,突然抱頭痛哭,誰也拉不住。
攻得這樣硬,攻得這樣慘,還是……沒有突破。大家都以為當面是日軍挺進部隊分出的後衛,卻沒料到,當面卻是至少一個生力加入的聯隊!
徐一凡也在人流當中,揹著步槍,靜靜的看著眼前景象。一路過來,碰到的軍官,似乎都失去了銳氣,只是無精打采的行禮。誰都知道安州危急,而他們突破不了肅川裡,只有看著安州陷落!
安州陷落的後果如何,禁衛軍上下都清楚得很。他們還有時間麼?一路飛兵急進,卻是這樣的結果!
特別是勝利就在眼前的時候,等到的卻是這樣的失利!
幾具擔架抬了過來,溥仰在後面拉了一下徐一凡:「大人,是李營官……」
徐一凡心裡大震,叫住擔架,仔細一看,果然是滿身血汙的李星躺在那裡,他是被他那個營的弟兄硬搶下來的,身上幾處槍傷刺刀傷,躺在擔架上生死不知。
徐一凡拍拍他的臉,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多少從南洋帶出來的子弟,就倒在肅川裡的山坡上!
「李星,李星!我命令你,不能死!」
李星嘴唇緩緩蠕動,徐一凡忙半跪下來,貼著他嘴仔細聽。他以為自己會聽到什麼禁衛軍死戰不退的戰鬥號令,結果聽見的卻是李星在喃喃的念:「媽媽……媽媽……」
這些子弟是他救下來的,是他帶過來的。他們在南洋至少還有相對富足的生活,不少人家財萬貫,完全可以安享尊榮,但是卻為了已經忘記他們二百年的祖國母親,義無反顧的回到了這裡!
到底是誰,才讓祖國忘記他們這麼久。到底是誰,才讓本來已經流落在外這麼久的子弟回來拼死拯救他們的民族氣運。到底是誰,讓他們不得不拼死奔襲數百里,再戰死在這個朝鮮的小山坡前面?
去他媽的煌煌大清!
他默默的拍拍李星,示意擔架將他抬走。也沒有叮囑一定要救活他什麼的。輪到了什麼,都是命,包括他在內。穿越而來,走上這逆而奪取的道路,一路血火,不是命又是什麼?
好吧,老子就看看,等待自己的命運到底是什麼!
他長身而起,大聲問道:「雲縱呢?」
話音未落,就見李雲縱和張旭州已經大步而來,啪的立正敬禮。徐一凡鐵青著一張臉:「部隊什麼時候可以整頓完畢,繼續發起攻擊?」
張旭州也是渾身浴血,左邊胳膊還吊著,欲言又止。李雲縱卻冷冷道:「至少四個小時以上,而且需要補充彈藥……按照軍學來說……我們實在太疲倦了,士氣也很低落,即使四個小時後再發起攻擊,能不能有同樣的攻擊力度……很難說。」
徐一凡目光如電,掃視他一眼:「你李雲縱怕了?老子沒有四個小時的時間!」
李雲縱淡淡一笑,也不反駁。
「是你要我對禁衛軍的戰鬥力毫不懷疑的,而現在你卻開始懷疑!」
「大人,禁衛軍不是神兵,軍學,是很客觀的存在。」
徐一凡看著他,一字字的道:「老子把禁衛軍交給你,完全由你訓練,我看你李雲縱是和那些德國顧問學傻了!要是按照客觀常理,老子不會從南洋活著出來,這禁衛軍也不會建立,朝鮮的叛亂不會平定,什麼都不會有!我只相信,除了力量對比,武器裝備之外,也許還有一種更加神聖的東西,才讓我們能在朝鮮堅持下來,才讓天南海北的大好男兒匯聚於此,才讓我們拼盡全力,以我們的腔子裡面這腔血,來挽回這百年的民族氣運!」
徐一凡一向不插手禁衛軍的具體編練指揮,禁衛軍上下,更多的是看到李雲縱的嚴厲刻板,和徐一凡總是笑嘻嘻的好脾氣。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卻是語調如鐵。
徐一凡,早已不是原來那個徐一凡了。而時間,不過才是短短兩年。這兩年,他卻經歷太多。
夜風掠過,將周圍火把一下拉長。周圍聽到的官兵,慢慢抬頭站起。
李雲縱在那裡站得筆直,眸子裡面也如電般一閃,渾身肌肉都繃緊了,冷冷回答:「大人,我們等候您的命令。」
徐一凡一笑:「禁衛軍是你在指揮,我聽你的命令。」
他大步向前,取了隊首標兵的位置——他好歹在禁衛軍初成立的時候,跟著做了兩個月的養成教練。接著將步槍取下,握持手中,大聲向李雲縱道:「禁衛軍欽差編練大臣徐一凡等候攻擊命令!」
無人說話,周圍一片沉默。
溥仰反應最快,已經一步跟上,在徐一凡身邊取準,做向右看齊:「禁衛軍親兵營統帶愛新覺羅溥仰等候攻擊命令!」
張旭州接著跟上,一把扯下脖子上面纏著的布條,喘著粗氣一時說不出話來。
「禁衛軍左協協統張旭州等候攻擊命令!」
「禁衛軍左協一標標統張威等候攻擊命令!」
「禁衛軍左協二標標統劉暢等候攻擊命令!」
「禁衛軍左協二標二營統帶雨辰等候攻擊命令!」
「禁衛軍……」
一個個人站出來了,人人容色如鐵,向徐一凡位置做取齊。周圍的軍官士兵全部都站了起來,大聲下令,剛才死氣沉沉的散亂佇列又活了起來,一聲聲號令,直衝夜空深處!
一個個方陣集合起來,轉而形成密集散兵線佇列,傷兵都掙扎著要爬起來,擠進佇列當中,而蒼龍軍旗,也打在了隊伍前面!
火光之下,這一條條密集散兵線,就有如一道永遠不會斷絕的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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