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鐵流(上)

這個時候,城下還滿滿當當的都是人,在緊張的等候——這些都是盛軍,城上死一個,城下馬上補一個。除了馬道斜坡之外,還有上百架的竹梯直抵城上,隨時當作補充兵力。饒是把安州城塞得這麼滿,他不過也只容納了一半的盛軍,剩下的,他乾脆打發去了北面,離戰場遠一點,愛跑就繼續讓他們跑去,不跑的話,打完了仗,他袁老子都要!將來就是禁衛軍第三鎮,拿比淮軍高一倍的餉錢!

讓這些敗破膽的盛軍出去野戰牽制,也是腦子壞掉的事情,擋日軍一分鐘都難啊。編制完全混亂,裝備也不齊全,就算士氣稍有回升,也不過就只有在城裡面放槍的作用了。袁世凱也根本沒時間整頓他們!

安州城現在三個城門都被條石堵得死死的,幾千人都塞在城裡面。出城肯定是打不過日本鬼子的,袁世凱打定主意當烏龜,只要鬼子啃不進來,就算完成任務!

四野閃耀的都是火光,也映照出環狀逼上來的日軍人浪。城頭架得滿滿的都是步槍,軍官們大聲下令裝定表尺,集火射擊。這些禁衛軍新兵緊張得完全忽略了口令,只是手忙腳亂的不斷開槍,日軍距離還在兩千米開外,城頭已經打得煙霧繚繞,一片星星點點的槍口焰。城腔以內,是擠得滿滿當當的盛軍官兵,他們還穿著淮軍的號坎,揚著頭只是緊張的看著上面,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鴉雀無聲。進了安州城,這命就賣給城頭那個袁大人了,要是城牆被突破,大家就只有一勺燴了,這麼多人擠這麼芝麻大點的小城裡面,逃都逃不動!

看著城頭那些新兵的射擊水平,不少自以為老手的盛軍士兵低聲的議論。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放的他媽的什麼槍,表尺都不會裝!」

「還不如換咱們上去呢!不是吹,老子說打鬼子左眼,就不打右眼!」

「算球拉倒吧,當初大家還不是一樣,看見鬼子就跑……」

「那還不是當官的不成?」

「這些都是新兵毛蛋子,穿號坎不過幾個月……第一鎮據說都是強兵,天老爺保佑,他們快點趕過來……」

日軍成密集的散兵線緩緩逼近,彈雨之下,沒有一個人射擊,軍官站在佇列之側,控制著部隊前進的速度。不時有人中彈倒下,但是他們的佇列卻並不混亂,只是以穩定的速度前進。夜間作戰,雖然有火把照明,命中率比白天就差得遠了,這些新兵雜亂緊張的射擊,在這種距離上,更難以形成足夠的火力密度,這種火力帶來的傷亡,給予的壓力,還不如慈山一戰的聶士成所部,日軍一直在穩定的推進!

袁世凱手指摳著磚縫,只是死死的看著眼前一切,看著火光勾勒出的日軍人浪的輪廓,看著他們在彈雨一直穩步的前進,不時有人倒下,但是這浪頭緩慢穩健湧動的速度始終不減!

他臉上毫無表情,背心裡面的汗已經流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自己賭在安州,到底是對還是錯?

並不長的時間內,日軍已經推進到了環繞安州匆匆掘成的壕溝外,隨著日軍軍官的口令,第一排計程車兵半跪在地,接著就是齊射。前進到對方火線前以密集步槍火力窒息對方火力,任何按照西方近代軍事教範訓練出來的軍隊,這都是標準的攻擊辦法。

日軍齊射的火力就遠遠超過城頭的禁衛軍新兵,一陣彈雨過來,城頭人仰馬翻。驚呼慘叫聲四起,在袁世凱背後,一個衛兵哼也不哼的仰天便倒,子彈在袁世凱周圍的城垛打得煙塵亂冒。

幾個衛兵想拉袁世凱下去,卻被他猛的開啟。他心裡早就緊成了一團,隨時都想跳下去,但是他的動作卻是冷著臉回顧,大聲喝道:「有沒有後退的?」

接著就是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弟兄們,徐大人正兼程趕來,第一鎮正朝這裡趕來!鬼子也不是鐵打的,咱們拼啦!一個換一個,咱們這麼多人,看要多少鬼子才夠換的!」

槍聲中,袁世凱的吼聲卻一時壓過了槍聲!他已經扯過了一支步槍,接著就開火射擊!他身後的衛兵也再不拉扯他,主官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一個個都趴在城垛口朝下射擊,反正子彈有的是,打吧!

不得不說袁世凱已經是城中軍心之所望,一堆新兵加敗軍看著他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倒下的抬走,空出的地方,底下待命的人二話不說就順著竹梯爬上來,接過槍就開始射擊,軍官也不再發出齊射的口令,鬼子就在鼻子底下,他們破爛的衣衫漆黑汙穢的綁腿都瞧得清楚,就拼命打吧,無非就是一命換一命!

城上城下,雙方對射的火流潮水一般往來湧動,煙霧繚繞瀰漫,槍聲越來越緊,直到聽不出個兒來。日軍沒有重火力,而安州城沒用重火力——每一架能用的機關槍都被徐一凡集中在了平壤前線,包括每一個會擺弄機關槍的射手,行營炮倒有,盛軍當中炮手也不少,可是城牆之上實在擺不開,都集中起來放在城內巷戰工事裡面控制街道了。雙方就是拼步槍火力,日軍射擊準確而密集,而守軍勝在有源源不斷補充火線的人力,更有打不完的子彈,一陣對射,雙方誰也窒息不了對方!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日軍傷亡也是大增,不斷有人翻進壕溝,但是他們二線也跟上來了。一架架臨時紮起的就便竹梯架在壕溝上面,才一架好,就是一隊隊的人衝上去,不斷有人搖搖晃晃的栽倒,卻有更多的人衝過去,過了壕溝就一扯竹梯,前進幾十步就搖搖晃晃的要架在城牆上,在壕溝外側提供火力支援的日軍更發瘋一般的齊射。城頭軍官扯著嗓子大聲呼喊著轉移火力,集中射擊已經逼到城下的日軍,不少步槍轉了過來,更多的人去推那些梯子,城下的人卻用身體拼命抵著,雙方火力都在拼命對射,城上城下,屍體都是一具具的增多,安州城高不過三米,雙方拼命伸出來的步槍都快槍口碰著了槍口!互相的臉都看得清楚,一個個都緊張而扭曲,互相叫喊著,射擊著!

「守軍怎麼會有這麼多兵?」遠處的桂太郎舉著望遠鏡喃喃自語。身後沒有一個參謀回答,每個人都捏緊了手中的望遠鏡。

不大的安州城,日軍三千餘人幾乎都是戰鬥兵,完全可以環攻。如此激烈的對射,守軍沒有崩潰倒也罷了,不過戰鬥水平的確是新兵水準的。唯一讓人驚訝的是,城頭的火力絲毫未減!

「我們……大概突破了吧?」一個參謀又在自語。

現在的安州城,人彷彿象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佈滿了城上城下——這個城實在是小。日軍已經扶梯而上,而上面就是用子彈,用刺刀在拼命抵抗。可日軍已經孤軍前進到了如此地步,勝利就在眼前,如何會後退?雙方的喊殺聲都蓋過了槍聲,直衝上夜空,環蓋四野。這麼小的城,只要突進去,就是全勝!守軍連後撤節節抵抗的餘地都沒有!

桂太郎放下望遠鏡看了看懷錶。二十九日夜八點三刻,日軍六,六十八兩個聯隊奔襲而至,準備兩個鐘點就發起衝擊,也許在十點之前,就能底定朝鮮的戰局了吧?這個戰場的主動權,眼看就要在我第三師團手中!

他的視線還沒來得及從懷錶上抬起,就聽到轟隆的爆炸聲響起,先是一聲,接著就是一連串。抬頭一看,就見環著城牆,一片爆炸的閃光,城頭不斷丟下黑糊糊的東西。

一個參謀慘叫一聲:「他們把炮彈丟下來了!」

城頭守軍的確是將炮彈彈頭都丟下來了,這個時候炮彈特別是陸炮,基本都是彈尖引爆的觸發引信,碰著就炸。禁衛軍士兵都是新兵,準備了這些玩意兒,裝上引信的炮彈拿在手上都害怕,試投的時候手軟丟得不遠,還炸死炸傷了幾個。這可不是手榴彈,有延遲信管,丟出去還有幾秒鐘的緩衝時間!袁世凱打上了安州城堆積如山的炮彈的主意,但是看到這個情況,也不敢將這些裝好引信的炮彈放在城頭,磕磕碰碰,自己先炸死一大堆。只好集中沒有裝引信的彈頭放在城下,挑選了一些盛軍老炮手準備,萬一危急,裝上引信再遞上去朝下扔!

剛才槍戰激烈,從上到下,誰也沒想到這個茬,現在日軍密集城下,冒死上衝,雙方子彈對子彈,刺刀對刺刀,都打紅了眼睛。日軍畢竟是久戰精兵,槍打得準,人衝得猛,都已經攻到了安州城下,根本就沒想到後退。眼看城頭拼死也擋不住,不知道哪個軍官就大喊起來:「上炮彈,上炮彈!」

盛軍炮手裝好引信,人就排成一線將炮彈遞上來,這個時候還不是捧著就朝下扔,朝下砸。成功撞擊引爆的差不多有一半,炮彈彈片呼嘯著四下飛舞,雙方蝟集在不過三米高的城牆上下,不論是在上面的還是在下面的,頓時都倒下了一大片!

一發彈片嗖的從袁世凱身邊掠過,彈在城垛上面轉彎,一下扎進他胳膊裡面,痛得他渾身一抖。在他周圍,早就混戰成一團,屍體累累,有禁衛軍第二鎮戴大簷帽的新兵,也有包頭號坎的盛軍,他面前幾具竹梯早就被推倒,底下日軍屍首更多,傷兵慘叫著朝壕溝爬去,只有壕溝裡面,才略略有遮蔽的餘地。不斷有人從城下補到他這個位置,摸到槍就打,他幾個衛兵早不知道到了哪裡。

炮彈轟轟的炸響,彈片呼嘯範圍之內,人成片成片的倒下。在安州城頭,人命成了最不值錢的東西。袁世凱眼睛早就血紅,他算是明白了,自從他決定奔赴安州開始,他就沒有退路了,要不全勝,要不就死在這裡!他就不信,徐一凡會不管安州!

一咬牙齒,他已經將帶血的彈片拔下來,接著就是大吼:「把鬼子拼下去!想要富貴,自己拿命來拼!」

「閣下,是不是命令撤退,整理一下?」一個參謀大聲發問。

桂太郎擺手,臉色鐵青的咬牙道:「預備隊上吧。」

「閣下?」

「難道我們還有後退的道路麼?」桂太郎指著雙方流血不休的城牆,指著照映城頭的火光:「我們只有拿下安州!預備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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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