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語而出,盛軍上下,頓時也鼓譟起來。他們都是跑得沒了膽子的人,想想後面追來的鬼子,恨不得就馬上進城,不管守不守這裡,好歹吃上一頓,也有氣力再跑不是?特別這矮胖子聽說還是他們北洋出來的,這團體同仇敵愾之心就激發了。一點香火之情也不念著,把他們丟給鬼子來追殺?
鼓譟聲中,不少人就朝前湧,嘴裡還罵罵咧咧:「不給鬼子打死,給自家人打死,倒也不錯!有膽子就開槍,開槍啊!」
禁衛軍的兩營新兵們都屏住了呼吸,他們不過才是都完成了新兵的養成訓練,半點戰鬥經驗也無,面前又都是貨真價實的自己人,隊伍當中那麼多有頂子的大清武官。大家的目光都朝著袁世凱望去,一時不知道怎樣才好。
袁世凱慢慢的將手放下,大喝一聲:「且住!楊蓮房,你要怎麼樣?」
「放我們進城!」楊士驤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現在完全是強撐著的。看著那麼多步槍在面前晃,他都眼暈,背心又溼又涼。他再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有一個袁慰亭在!袁世凱他也算是打過交道,知道這人有點才具,殺伐也很果斷,聽說徐一凡還很重用他。算是一個可以當得一面的人物,看看他在徐一凡之前獨力主持朝鮮那麼多年,還平定了壬辰之變就知道了。
萬一他真下令開槍,他還真不知道怎麼辦!現在也只有藉著盛軍這點鼓譟之氣,和袁世凱硬頂了!要是安州在而他們逃了,萬一安州保住,徐一凡就還有可能取勝,那他那麼多籌謀,就是白費!無論如何,這安州要丟掉!
袁世凱已經平靜了下來,看著楊士驤,只是淡淡一笑:「進城……好啊。可是安州城小,容納不了那麼多人,要商量一個安頓的辦法,多少人進城協守,多少人繞路退到北面,要補充多少糧秣,咱們不能手忙腳亂瞎來啊……要不,楊大人和葉軍門先上來議議?早點拿出辦法,咱們早點放弟兄們進城啊?」
潰兵們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楊士驤他們。楊士驤只覺得背上的汗流成了小河,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用盡最後的氣力大喊出來:「你下來!不然我們就自己衝進城去!有膽子你就開槍!」
現下就算是盛軍士兵也知道了不對,既然為的是進城,那上去商量有什麼關係?可是禁衛軍的槍口沒有放下半點,他們也真怕僵在這裡最後開槍,後面還有不知何時會到的鬼子。大家都在心頭罵街,這些當官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袁世凱靜靜的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神色變幻。看盛軍潰兵也不動作,一些軍官互相使了個眼色,他們的戈什哈們就已經大喊了起來:「衝門!衝門!敢開槍,這官司我們到皇上那裡打去!咱們跑了兩天,真要餓死累死我們不成?真要讓鬼子追上來不成?」
一邊叫罵,一邊揮舞著鞭子亂打,就要驅使士兵們過溝衝門。百餘戈什哈一叫起來,氣勢當真不下,人群當中一下就起了浪頭,盛軍潰兵也實在熬不得了,有的人又鼓譟起來:「當兵的可憐,先放我們進去要緊!難道眼睜睜看著咱們死不成?」
人群向前移動,袁世凱緩緩閉上了眼睛,短短一瞬間之間,他腦海中已經如電光火石一般生滅了無數念頭。
一旦開槍,只有糜爛。天知道還會糾纏多久,混亂中萬一日軍趕到,那麼安州只有危殆。更要緊的是,至少他袁世凱和北洋就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樑子了!上位者可以有利益交換,對於徐一凡要趁著這場戰事要收編一些北洋力量的心思,他明白得很。要不怎麼又借水師兵,又收容聶士成的。到了最後,就算自己保住了安州,為了收編北洋,平息北洋怨氣,和北洋的人達成妥協,拋他袁世凱出來平息一下眾怒也是自然得很。
他雖然認定了徐一凡要為他賣命,然後青雲之上,甚至準備拼死來守這個安州,可他袁世凱卻沒有半點要當替罪羊的意思。
但是讓這些盛軍衝過來,那安州只有不保!這一千新兵,也許就會被裹挾得跟著跑!
短短一瞬間他已經想了無數可能,竟然無解。要是張旭州李雲縱在也許就下令開槍了,唐紹儀也許就認命開城,楚萬里不知道會出什麼妖蛾子,徐一凡呢?徐一凡碰到這種情況會做什麼?
最後袁世凱竟然想到的是這個。
他睜開眼睛,下意識的就朝楊士驤望去,遙遙對望,卻看到在一剎那間,楊士驤竟然垂下肩膀低下了頭!轉眼間楊士驤又挺直了腰背,狠狠的朝城頭望來。袁世凱瞬間就做出了決定:「停步!我下來和你們商議!」
※※※
「徐大人!我聶功亭無能!」
一聲慘痛到了極處的哀嚎,聶士成已經拜倒在路邊。他沒戴帽子,頭上纏著一圈繃帶。百餘衣衫破碎,渾身浴血的親信跟在他身後,也都拜倒下來。
大隊大隊的禁衛軍從他們身邊通過,不住轉頭看過來,但是卻沒人停步,只是沉默的向前。在蒼龍軍旗的指引下,湧向肅川裡!
聶士成是被保護著殺出一條血路退出來的,日軍志在慈山,也沒有將他所部剿殺乾淨的必要。半路上聶士成醒來,拳打腳踢的要回去拼命,卻被親兵死死拉住,聶士成舉刀要殺人,他們就環跪在聶士成面前,垂首等刀,卻不讓開。到了最後聶士成頹然大哭,只有朝平壤方向退去,日軍已去肅川裡,他們就是想去加入保衛安州的戰列,也不可能了。
半路上,他們終於遇上了徐一凡!
徐一凡揹著步槍,臉色蒼白的靜靜看著跪在他面前的徐一凡。禁衛軍毫不停留,直奔肅川裡,不管大休息還是小休息,一概取消。上到徐一凡,下到大頭兵,一起背步槍帶乾糧行軍。隊伍如飛一般的直奔肅川裡,在徐一凡和李雲縱算來,戰局還有可挽回的餘地。日軍畢竟兵不多,肅川裡可以一衝而過,只要安州能堅持一天,也許就來得及趕上挽救,多趕一點時間,就多一分把握!當然,他們並不知道日軍又多了一個完整的十八聯隊。
在途中,就碰到了聶士成這點殘兵。
徐一凡只是疲倦的嘆口氣,他已經走得筋疲力盡了,腳早就麻木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要不是楊士驤他們,聶士成也許就在慈山得享武勳,自己也不用這麼辛苦的奔走試圖挽救危局。
有些人,真的不給自己人搗亂,就會死啊?(此句向黃石黃少保致敬)
有的時候,他真的是羨慕在這個時代,日本擁有那麼多的一時豪傑之士。而自己除了要和日本人戰鬥,更多的精力還是要和自己人戰鬥。
但是看著禁衛軍那些樸實驍銳的官兵,還有面前這個屢敗屢戰的聶士成,甚至歸葬海天之間的鄧世昌,他又覺得。我浩浩華夏,只要還有一個豪傑之士,不管多麼艱難,這血脈就不絕,這氣運,就不會絕!
哪怕這個甲午就我一個人在拼死努力,也將是一個不一樣的甲午!更何況我還有這麼一支禁衛軍!
他轉頭問問溥仰:「離肅川裡還有多遠?」
「不足四十里!」溥仰大聲回話,他也揹著步槍,身上還幫徐一凡帶了子彈。徐一凡也就享受了這麼一點小小特權了。
「槍給我,你小子找別人要去。」徐一凡一邊下令一邊將溥仰的槍接過來。接著就將聶士成拉起來,將那杆步槍遞到他的手上,聶士成滿心思的準備請死的心思,接過槍呆呆的不知道做什麼,他是和徐一凡立了軍令狀的,難道徐一凡想叫他用這步槍結果了自己?不用,他還有六輪手槍呢。
徐一凡溫和的看著他:「走不走得動?」
「大人?」
徐一凡一笑邁步,回頭招呼道:「跟上啊!一起去安州,鬼子怎麼揍咱們,咱們也就揍回來就是了!想死,給我死在前面去!不是早說好了麼,我給你留個牌位!」
聶士成一怔之下,就渾身顫抖,看著和士兵一樣揹著步槍前進的徐一凡,那種激動到了極處顫慄,真是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什麼叫王霸之氣,這就叫王霸之氣!
不管以前在徐一凡手下效力還有多少不得已的勉強,是不是權宜之計,聶士成決定從此刻起,就在禁衛軍,為面前這個年輕人,死而後已!
※※※
數千盛軍潰兵,屏氣凝息,看著城門緩緩開啟,先是百餘禁衛軍官兵湧出,在門口布防,成跪姿平端步槍,防止這些潰兵搶門。
論心說,現在讓這些潰兵去搶門他們也不去了,剛才擾攘之後,冷靜下來都覺著不對,一個進城的事情雙方鬧得劍拔弩張,腦子快的人已經想到了他們怎麼莫名其妙的撤下慈山陣地,再想想禁衛軍對他們的防備,誰都不是傻子,別人也怕再吃他們的虧啊!當兵當到這個份上,當真丟人。
這些潰兵三三兩兩,自發的就離城門遠了一些。在壕溝那頭,人群也散開了一些,就留下那兩百多軍官,還有差不多同樣數字的戈什哈突兀的站在那裡。潰兵們算盤打得清楚,管你們怎麼商議呢,楊士驤那頭贏了,反正要進城。楊士驤那頭輸了,反正禁衛軍也得安頓他們,這些禁衛軍看來準備在安州抵抗到底了,要不然跟著他們一塊兒跑,又爽快又安全,何苦來這一齣?
盛軍潰兵這麼一散開,這幾百人就顯得尷尬無比了,互相面面相覷。
楊士驤給裹在中間,緊張的看著門口。心裡不住後悔,當初一鼓作氣衝進去就算完了,現在安靜下來,軍心反而散得不可收拾,大夥兒一副看這些當官的笑話的意思,要是袁世凱不出來該怎麼辦?
轉瞬之間,他就發現自己白擔心了,袁世凱緩步從城門裡面出來,黑壓壓的人頭都瞧著他,他身後就跟了四個軍官,幾個人毫不停留,大步的就朝楊士驤他們這裡走來。幾個禁衛軍士兵搶在他們前面,在壕溝上面架了一道竹梯。
楊士驤飛快的和葉志超衛汝貴對望一眼,從牙縫裡面擠出一句:「好大膽子!制住他,咱們進城!」
葉志超和衛汝貴臉色青白,緩緩點頭。
瞧著袁世凱過溝,戈什哈們嘩的一聲兒散開,楊士驤整整衣冠,跳下馬來,呵呵笑道:「慰亭兄,風采不減哪!津門一別,咱們多久沒見了?誰也沒想到,咱們在安州道左相逢!」
風流翰林,什麼時候也不願意減了揖讓從容瀟灑的做派。葉志超和衛汝貴也下馬,強笑著抱拳打招呼。
袁世凱神色不動,大步就這樣走進人堆,看著他進來,楊士驤心神大定,笑得越發的溫文儒雅,大局已定,說幾句風涼話要緊。
「慰亭兄,在徐大人虎帳之中,還得意吧?一身而扼安州,壬辰年間獨力平朝亂的氣概不讓分毫啊!慰亭兄……」
話音未落,卻看見袁世凱矮胖身子竟然以空前的靈活搶到他的面前,舉手之處,一杆六輪手槍已經指著了楊士驤額頭!
所有人都是一怔,有些戈什哈反應極快,已經拔槍,袁世凱身後跟著的四個禁衛軍軍官猛的將身上軍服一扯,露出腰間滿滿的雷管!
要是徐一凡在場,估計就要拉著袁世凱噓寒問暖了:「兄弟,也是穿越的吧?瞧著你就覺得骨骼清奇,港片沒少看吧?」
袁世凱當然沒看過港片,他這麼決定,只是為了快刀斬亂麻,既然不能開槍,就只有挾制住楊士驤!在城頭那一瞬間的對望,他已經發現了楊士驤背後的膽怯。小諸葛躲在幕後,自然是指點江山,天下我有。可是小諸葛卻沒有他這樣敢於當年壬辰事變時候獨闖朝鮮王宮的光棍勁兒!盛軍潰兵已經不成組織,無非就是最後那點兵隨將轉的慣性,只要制住了楊士驤葉志超他們,那麼就是制住了整個盛軍!
再望深一點說,他還想要這些兵呢。北洋這些兵註定要收編,一開始給聶士成,聶士成沒統帶住,與其這樣,不如給他!
雷管大家當然認得,誰還敢開槍?所有人都僵住了,楊士驤更是覺得冰冷的槍口指著自己額頭,多少運籌帷幄的智計,轉眼間就煙消雲散。他強撐的心理防線崩潰得是如此之快,連半點掙扎都沒有,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要保住自己的命!
「慰亭兄,有話,有話好說……」
袁世凱他們進來,戈什哈們散開,順著讓開的路,盛軍潰兵們自然將裡面的情形看清楚了。突然看到這幅場景,大隊的潰兵們愣了短短一瞬,突然一起歡呼了起來!
跟著這些長官,他們實在是窩囊夠了,看到袁世凱這種光棍英雄勁兒,最對這些大兵胃口,一時間竟然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聽到士兵們自發的歡呼聲,淮軍軍官們個個面如死灰,知道軍心士氣,什麼都大勢去矣,盛軍上下,已經不認他們這些軍官了!
葉志超站在楊士驤背後,抖著手悄悄的摸腰裡的手槍,咬著牙才舉起槍,對著一個禁衛軍軍官腰間雷管就要摟火,他真是萬念俱灰,一時間只覺得死了乾淨。旁邊一個淮軍軍官早注意到他的動作了,和兩個戈什哈一起撲了過來,一把將他按住,猛的將槍奪過來,三個人將葉志超壓在底下,葉志超長聲慘叫:「我們同歸於盡!誰也別想好過!他媽的,什麼都完了!中堂爺,念我出力多年,忠心耿耿啊!」
那淮軍軍官一邊用力壓住他,一邊苦笑:「葉軍門,給咱們留條活路吧!這盛軍,已經不姓北洋啦!」
衛汝貴站在一旁,神情呆滯的看著葉志超,腦子裡面只是一片空白。而楊士驤,腿還沒抖完呢。
袁世凱噗哧一笑,收了手槍:「楊大人,和您鬧著玩兒呢……」說罷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揚聲大喊:「弟兄們!自己按營隊哨集合,等著咱們禁衛軍安置!鬼子要上來,咱們一塊兒打他媽的!什麼面子也都爭回來!」
他吼聲未落,周圍已經一片應和的聲音,那些盛軍官兵,個個歡聲雷動。無數人湧向袁世凱,而那些盛軍軍官,只有呆呆注視。
「袁慰亭……」
一片嘈雜聲中,楊士驤的聲音還是被袁世凱聽見了,他回頭問道:「楊大人,還有何事?」
楊士驤苦笑:「怎麼處置我們?」
袁世凱朝南邊指指:「這是徐大人的事兒。」
「慰亭兄……我只想問一句,我們易地而處,你會不會和我做一樣的事情?」
袁世凱一怔,靜靜的想了想,一笑而去。
安州城下,只是一片歡聲雷動!
※※※
西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十日夜。
在安州。
「回袁大人的話,已經看見日軍前哨部隊!」
在肅川裡。
「大人,已經看見日軍所據守的陣地!」
禁衛軍的蒼龍旗和日本的日章旗,以肅川裡為分界,分成四下,即將兩兩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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