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神色木然,呆坐椅中。書房門一響,卻是張珮綸抄著長衫下襬就衝進來了。這李鴻章女婿也不知道在門外聽了多久,進來就惡狠狠的一巴掌煽在楊士驤臉上。楊士驤也不示弱,反手扭住他,兩個前風流翰林,頓時扭打在一起。
「混帳王八蛋,出什麼喪了良心的主意,打不死你!」
「你這麼大義凜然,當初在馬江就不要跑!」
叮叮噹噹,兩人打得是煙塵鬥亂,拳打腳踢,一個不讓一個。到了最後扭成一團,一個掐對方脖子,一個拉對方辮子,嘴裡罵聲也越來越高。
李鴻章呆呆的看著他們在那裡扭打,到了最後,猛的一拍桌子站起:「都給我滾!」
兩個鼻青臉腫的儒雅翰林一下停住,呆呆的看著李鴻章。
而李鴻章立在那裡,重重閉上眼睛,老淚縱橫,輕輕自語。
「都給我滾……」
※※※
日本,宇品港。
軍樂嗚咽而奏,細雨也濛濛的下來了。一片風雨當中,整齊的日軍士兵正在默默上船。報國團的那些浪人和百姓們在遠處揮著旗幟,發出一陣陣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海浪不小,推得港口那些商輪一陣陣的起伏波動。沒編入聯合艦隊的那些舊式兵艦早已拔錨出港,煙雨濛濛當中,只能看見天邊煙柱,還有一聲聲的汽笛。他們在等候船團裝載完畢之後,護航出海。
國內緊急動員完畢的第三師團已經比計劃提早一天集結完畢,準備出發。
在碼頭上面,兩個將星閃耀的日本軍官正信步而走,經過每一處,所有軍官士兵都立正行禮。這兩員將官,一個就是第三師團師團長桂太郎中將,現在被徐一凡死死圍住的山縣有朋大將的學生。而一個就是大本營的陸軍幕僚長川上操六中將。
兩個中將在雨中漫步,渾身都浸溼了,卻都沒在意。看著港口壯觀的動員出征場面,兩人的眉頭卻都沒有解開。
「川上君,你是薩摩的,不像我們這些長州的,受恩深重。山縣閣下在瑞興府被圍,我們不得不出擊,雖然明知道是敗……」
「為什麼會敗?」
「徐一凡的禁衛軍明顯是在利用內線優勢,逐個擊破我們的主力。他既然能擊破第五師團,那麼也就能擊破第三師團……我們今天出發,二十二日上陸元山,向前攻擊前進,還有淮軍聶士成部阻擋在前面,徐一凡有足夠的時間轉移主力過來了……我們雖然必然死戰到底,可是前途的確莫測啊……大本營為什麼堅持不肯將第二軍轉移到朝鮮作戰呢?」
川上操六淡淡一笑:「光打朝鮮,清國皇帝不會求和啊……我們就算在朝鮮打的勝仗再多,只要不迫近清國的腹心之地,怎麼也不能求得戰果。桂君,你想想,徐一凡已經展示了他的防守能力,一天而迫使第五師團打殘廢!第二軍加入,又要多長時間才能擊破他呢?帝國以舉國之力,殲滅了徐一凡,又怎麼樣?我們很可能再無力量進迫清國本部了……那時候,帝國只有破產。」
「可這還是讓第三師團去送死!伊藤閣下是在寄往清國人自己愚蠢!自己打敗自己!」桂太郎臉色鐵青,也不知道是怨氣還是被雨淋的。陸軍已經強烈表示了不滿,甚至帷幄上奏至天皇陛下處。但是天皇仍然將全部決斷權交給伊藤博文,陸軍也只有服從。
川上操六以薩摩藩出身而躋身陸軍高層,本來就有點異類的身份,桂太郎當然也認為這傢伙肯定沒有在大本營和伊藤博文據理力爭。
川上操六知道桂太郎怨氣,淡淡一笑,摘下軍帽輕輕彈了一下。雨點打在他的平頭上面,他好像反而覺得涼爽也似。
「清國人不愚蠢,怎麼會落在我們日本人後面?請相信伊藤閣下,他比我們更瞭解清國人。山縣閣下不能不救……雖然可能已經遲了。救不了山縣閣下,我們也要牽制住徐一凡,讓他不能應援遼南……再說了,等待我們的,也許是驚喜呢?」
川上操六笑著指指自己:「我已經敗在徐一凡手中兩次了,第一次是不知道這麼個人,第二次是要為了維持陸軍的顏面,讓山縣閣下獨斷攻擊,沒有等待第三師團。這一次,就拜託閣下讓我隨著名古屋兵團一起向著死亡挺進吧,國運就在你我手中,要麼是敗死,要麼是看著帝國崛起,倒也痛快。」
桂太郎按著軍刀,打量著川上操六,最後也仰天大笑:「好,就讓我們陪著伊藤閣下,陪著整個帝國,賭上性命吧!」
※※※
槍聲炮聲突然沉寂了下來,接著響起的就是驚天動地的吶喊。
夏日的大雨正在嘩嘩的下著,在泥濘一片的山地當中,禁衛軍士兵冒雨而上,不少袍澤已經倒在了泥水當中。剩下的仍然在奮力向前,最前面的已經衝上了山頭,白刃映著寒光,點點耀動。
李星衝在最前面,軍帽早就不知道被他甩到了哪裡去。攻下此處高地,面前就是第五師團最後的據點瑞興府了!日軍在這裡拼死掙扎反抗,能動彈計程車兵都已經填了上來。能發射的炮彈都打了出來。一次次的攻擊與反攻擊,青色的山地早就被打成了焦黑色,雙方倒下計程車兵軍官也不知道有多少,跌倒下來,也許就能看到泥水當中伸出的一隻蒼白的人手!
雙方拼死爭奪了兩天,禁衛軍一個營打不動了另一個營又上,現在已經換到了第三個營!
一個衣衫襤褸的日軍士兵怪叫著撲了過來,他步槍沒有刺刀,就這麼輪著砸了過來,李星一個防左反刺,推開他的步槍,順勢進步就扎進了那日軍士兵的胸膛。那士兵丟掉步槍死死的抓住他的刺刀,仰天就倒,李星整個人也被帶得半跪下來。
冒著大雨衝上山頭,還有子彈迎接,他的體力也差不多了。現在覺得拔刺刀都沒什麼勁兒,眼角餘光就看見更多的日本士兵從爛泥塘一般的壕溝裡面跳出來——日本人也跟禁衛軍學會了挖戰壕。這些士兵都是滿身泥濘,面容焦黑,受傷的人就在泥水當中爬,十幾把刺刀直逼上來。還有一個矮胖的軍官,揮舞著軍刀一瘸一拐的跟在最後面,瘋子一般的喊叫著。
「他媽的,這下交代了……」
他腦子裡面念頭還沒有轉完,身邊就響起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吼叫聲音,一把把的刺刀越過他,迎了上去。他的弟兄也跟上來了!
雙方碰撞在一起,扭打成一團。刺刀戳入人體的擦擦擦擦的聲音瘮人的不斷響起。間或還有一聲堵在嗓子眼裡的慘叫。雙方士兵都在源源不絕的湧上來,彷彿人命不要錢一樣的互相消耗著。李星容出一點功夫,用腳蹬著那具屍體,將卡在肋骨上面的步槍刺刀用力的拔了出來,直直的就撲向那個矮胖的日本軍官。
那軍官腿上中了一刺刀,半跪在那裡,還在大吼著亂舞著軍刀,看來已經半瘋了。李星從側面接近,一刺刀就從他左邊脖子和肩交界的地方戳了進去。
頸側大動脈瞬間割斷,彷彿停滯了瞬間似的,血柱頓時衝起老高,噴得李星滿臉都是血沫,被雨水一淋,一下又沖掉了。只有在軍衣上面的血跡,更深的陷入了布紋裡面。
那日本軍官喉嚨裡面格格的叫著,捂著脖子半轉身彷彿還想站起來,最後轟然栽倒。看著他倒下,日軍士兵終於崩潰,丟槍棄刀的轉身就逃。這些傢伙再也不成建制,彷彿遊魂一般的朝山下崩潰。而禁衛軍面前,就是不大的瑞興府!
一發炮彈飛來,激起丈餘高的泥水,沒有人彎腰閃避一下。這發日軍最後的炮彈,似乎也是在宣告這個要點的易手。
李星深深的喘著粗氣,大聲下令:「將我們的軍旗插上!」然後就一屁股坐在那日本軍官的屍體上面,無意中卻發現這傢伙肩膀上軍銜是帶花的!
西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日,禁衛軍已經掃清瑞興府外全部要點。此次甲午戰爭,整個日軍陸軍的先鋒將領,大島義昌少將被格殺。
第五師團不過還剩下殘兵兩千餘,集結於瑞興府,憑城死守,等候最後末日的來臨。在城中,有著日本陸軍長州藩的領袖之一,山縣有朋大將!
徐一凡和李雲縱並肩站在前進指揮部,舉著望遠鏡看了這場爭奪戰的始終。一個個禁衛軍的營都打疲了。傷亡接近兩成,到了最後,徐一凡只有將他的小舅子拉上去了。禁衛軍作為一支新軍,雖然士氣高昂,但是堅韌程度,仍然不如久戰的部隊。傷亡一成多已經相當高。如果能夠及時修整一下,恢復體力士氣,這種真刀實槍的磨練就可以讓禁衛軍的戰鬥力很快恢復,而且得到極大提升。
李雲縱輕輕搖頭:「總攻還是用這些部隊的話,恐怕要傷元氣了,大人。」
徐一凡臉色也不好看。鬼子抵抗得太厲害了!這種火力優勢,還打了這麼久,付出這麼一堆的傷亡,這些官兵都是他苦心攢出來的,簡直心疼得肝都顫。
他低聲道:「聶功亭那邊的我們兩個老底子營,還有在安州的營我都給你調過來了,總攻用他們……我們一定要儘早全面擊破日軍!鬼子的第三師團這幾天大概就會上陸元上,我們要儘快轉移主力!雲縱,總攻一定不能失敗,我耽誤不起這個時間!」
李雲縱居然很無禮的冷冷看了徐一凡一眼,指著那面才豎起來,正迎風飄揚的蒼龍旗:「大人,你還懷疑自己的禁衛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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