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奔流(中)

誰都知道,聶士成已經盡力,督促士卒火線拼命抵抗,甚至身處槍林彈雨當中鼓舞士氣,大呼酣戰。聶士成所部四營,也是眾所周知駐朝陸師當中最為精銳一部,要不然也不會派到牙山這處要地!沿著成歡,到牙山,再到仁川,就是掩護水路補給漢城的最要隘,只要守住這裡,水師再有力量,淮軍就可以餉道不斷,進退自如。

結果水師在豐島外海失利,補給斷絕,接著就是聶士成被擊敗,傷亡流散千餘,只剩一千多殘兵退守無險可守的仁川。淮軍上下,完全膽落!

所謂擊潰日軍萬餘,都是虛言,在聶士成的緊急軍報當中,只是慨嘆日軍冒著彈雨,只是一往無前的衝擊,火力也緻密而且使用得法,最後臨以白刃,彷彿人人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選鋒之士。就淮軍水準而言,聶士成的部隊已經夠頑強,夠堅韌,可是白刃一交,還是被擊退!

這局勢,只能用糜爛來形容了!

葉志超已經無數次的後悔為什麼當初要來朝鮮,還要就這個位置。現在給頂在前面,本來還指望靠著中堂交涉苟安,反正出賣的又不是他的利益,偏偏今日,整個大清又對日本宣戰了!

正懊悔無限之際,就看見他的心腹部下衛汝貴一身戎裝,踩著馬靴大步走了進來,神色不安的行了一個軍禮:「大帥……盛軍所部已經整理完畢,隨時可以拉出城去,聶士成和左寶貴兩部也已經召他們回來了,大軍集結於漢城……」

葉志超看著他:「你的當面,有沒有出現倭寇的影子?」

衛汝貴搖頭:「職部扼守漢城正面,一切都還算平靜,沒有發現倭寇的哨探,我們的偵騎也遠出了二三十里,一切都是正常。」

聽到衛汝貴的話,葉志超鬆了一口大氣兒,還未曾搭話,就看見門外一員將領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正是扼守漢城左翼的左寶貴,右翼是已經敗了的聶士成。

左寶貴滿身都是泥點,看來是飛馬回來的:「大帥,這是什麼將令?讓我們全軍收縮?節節抵抗,才保得住漢城!還有,要向中堂飛章求援!為什麼還說咱們在牙山打勝了?」

朝廷往來電諭,葉志超都轉報給了朝鮮淮軍諸鎮,官場的規矩,就是瞞上不瞞下。看著左寶貴回來興師問罪,葉志超深吸一口氣本來想發火,最後還是放軟了聲調。

「冠廷,我這也是為咱們在朝鮮兩萬五千淮軍子弟著想啊!朝廷已經決意要打,要是我們這邊敗績傳出,沮了國內士氣不說,中堂也會覺得朝鮮事已不可為,只會忙著在國內籌防,再不會派北洋水師掩護補給船隊給我們輸送物資的!沒有物資,我們還拿什麼來打仗?後路斷絕,還有幾個兵能有精神放槍?只有這樣說,中堂才會源源不斷的接濟咱們……冠廷,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左寶貴大聲喘著粗氣,捏著拳頭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當兵的最怕斷了後路,葉志超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作為淮軍另一系的將領,也在官場沉浮了這麼多年,葉志超的本意誰還能不明白?

有了水師掩護,物資輸送,他才有了一條退路,這捷報也能暫時保住他的頂子。等到全域性糜爛的時候兒,怕也是法不責眾了,他怎麼也能矇混過關……可是,又能怎麼辦呢?他左寶貴,加上聶士成的敗軍,也不過才有五六千人,朝鮮大局,還是要靠葉志超支撐!他左寶貴可包打不了!

到了最後,左寶貴只有長出一口大氣,大聲道:「軍門,在我部撤除陣地的時候兒,當面已經有日軍偵騎哨探出現,看規模,至少掩護的是一支五六千的人大部隊,詢問逃難下來的朝鮮百姓,他們還有騾子拉著的大炮,現在左翼出現五六千人,右翼出現五六千人,已經對漢城形成了合圍態勢,如何打,請軍門示下……咱們不打,只有給鬼子攆著跑,朝廷也饒不了咱們!」

葉志超眉毛一挑:「本帥誓與漢城共存亡!冠廷,調你回來,就是要厚集兵力,以固漢城,你的兵力比較單,留城守備。而我的盛軍兵力較厚,出去依城野戰,有輔有靠,才能保住漢城要地麼!漢城城內之事,一以委君。」

左寶貴左右看看葉志超轅門的倉皇景象,還沒有說話,葉志超已經朝北拱手:「這個計劃,已經上報給中堂和朝廷,得到電諭許可,冠廷,這是軍令,你還想違抗麼?」

左寶貴仰天一嘆,打千下來:「標下尊令。」

葉志超展顏一笑,很是欣慰的模樣兒:「你先去安頓隊伍,回頭就和達三交接一下防務,日軍逼迫日緊,我必須馬上將盛軍拉出去佈防……還有什麼疑問?」

左寶貴只是點了點頭,抱拳就大步走了出去。衛汝貴想跟著,卻被葉志超叫住。

「達三,就按照我們的計議,入夜即撤防!一切輕裝,只帶械彈,直奔平壤!那裡靠著大同江口,北洋水師那幫海耗子在中堂嚴令下,那裡還敢過來,從那裡我們就可以上船回國!看看能不能順便解決徐一凡……只要能把這一萬幾千盛軍拉回去,再除掉中堂這個心腹大患……天大的罪過,中堂也會饒恕咱們!」

衛汝貴聽得臉色鐵青,卻是不住點頭:「冠廷和功亭他們……」

「混!自己都顧不上了,還能想那麼多?大清和日本又不是打一輩子的事情,還是咱們自己要緊!」

走出轅門之外的左寶貴,只是仰頭看著蒼灰色的天空,良久良久,他才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氣兒。他叫過在轅門外守候的自己一個親兵,低聲吩咐道:「去仁川給功亭傳信,不管他接到葉軍門什麼命令,都讓他拔營就走,我掩護著他退過漢江,讓他去平壤!」

那親兵點頭領命,他是左寶貴本家侄子,看著這位五十七歲的將軍,鬍子已經半花白了,臉上全是刀砍斧刻一般的皺紋,這個時候看著自己小輩,神色也只剩下了慈祥。

「軍門,那您……」

「中堂教養作育我幾十年,這個時候兒,該有人為他賣一條命了……背對著小日本逃跑,我做不出來。」

「軍門……老叔!我和您死在一塊兒!」

左寶貴一巴掌拍在他頭上:「自己去掙扎一條命吧!老子已經吃了幾十年餉,該還了!你能活著,就脫了這身虎皮,別再當兵!」

※※※

朝鮮,江原道原州府。

低矮的朝鮮府尊官邸,這個時候已經升起了高高飄揚的旭日旗幟。

小小的府城,只有一條街道,這個時候街道上面行進的只有大隊大隊的日軍,騾馬挽曳著日本自造的青銅山野跑,隆隆的在街頭而過,在地上碾出了深深的兩道溝。從軍官到士兵,都走得滿頭大汗,但是絲毫沒有停步。烏黑的隊伍,從城的這頭一直延伸到了那頭,沒有止境彷彿。

整個原州城,彷彿只剩下了他們。穿著白色衣服的朝鮮百姓,只要還沒跑脫的,就已經被集中到了幾個大建築當中,門口都派了衛兵警戒。

山縣有朋大將,也是一身戎裝,站在城外道左的一處高地上,舉著望遠鏡向北方眺望,身邊陪伴的是揹著圖囊的參謀軍官,不時有傳騎經過,大聲回報,參謀們就在圖上寫寫畫畫,將及時的情報標註上去。

日軍的行動,絲毫沒有耽擱。在三天前,第五師團餘部以第十旅團為基幹組成朔寧支隊,除少部繼續掩護釜山基地之外,大部已經做好戰鬥準備,緊接著就是第一軍司令長官山縣有朋大將帶著司令部上陸,絲毫沒有停留,立即驅使物資儲備不足,特別是糧食只有隨身乾糧的支隊立即沿著昌原,大丘,忠州,原州一線,直撲漢城西翼,和東翼先期出發,並且和聶士成已經在牙山交戰的大島支隊配合作戰!

在他身後,還有更多的日軍部隊在源源上陸,器件發生的日本對清正式宣戰,清對日本正式宣戰,都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腳步,一切都是早已計劃好,只等取得最後的勝利!

一個參謀接到最新情報,大聲的向山縣有朋回報:「閣下,先頭部隊已經和清國軍隊發生接觸,在楊平一線,清國陸軍稍稍抵抗之後,已經向漢城收縮後退,據查是清國陸軍左寶貴部……現在先頭部隊已經在楊平佔領陣地,等待大軍到來!」

山縣有朋並沒有穿大將禮服,也自己揹著乾糧袋,比士兵少扛一條步槍,只多了一根木棍用來藉助行軍。一路過來,大將的坐騎也和所有軍官坐騎一樣,用來馱運一切能搞到的糧食,還有彈藥,日軍上下,都是以急行軍速度步行前進。這麼辛苦艱難的路程,太陽又毒,山縣有朋卻精神出奇的健旺,一點也看不出五十六歲了。他冷冷一笑,說不出來的剛愎自傲:「支那軍隊不堪一擊!傳令,加快行軍速度,本軍要再最短時間內,克復漢城,將朝鮮李王掌握手中,順便掃平在朝支那軍隊!」

「他們,已經用事實證明,不是我大日本帝國精勇陸軍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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