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東佑亨淡淡一笑:「閣下,橋立的戰位是屬於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閣下不要搶下官的位置……您的戰位,是在赤城號上觀戰。沒有富士級,我們也足可以和北洋水師一戰。我們正是蓄銳之勢,而北洋水師已經疲憊,雖然已經縮回了旅順,但是他們也還是需要確保朝鮮兩萬多淮軍的供應,我們隨時可以尋找到決戰的機會……」
「他們要是不出來呢?」樺山資紀反問。
伊東佑亨還是一笑:「那我們聯合艦隊就追上門去打。」
看著伊東堅定的表情,樺山資紀會心一笑:「好吧,聯合艦隊可以前進豐島洋麵了。搜尋北洋水師,攻擊北洋水師!」
伊東佑亨一震:「閣下,大本營已經決定了?」
「大本營已經秘密下達總動員令,七月十八日,即將對清國,不,對支那宣戰。而聯合艦隊,就要成為這場戰事的先鋒!光榮啊,海軍!」
※※※
花廳當中,眾人對坐,待客的,也只有一杯清茶而已。
鄧世昌已經訥訥的說出了丁汝昌的求託之言,北洋水師那些隨員,都聽得一臉慚愧。
前些日子,丁汝昌已經奉命將水師主力撤回了旅順錨地,但是還有若干巡洋快船掩護著招商局輪船往來輸送物資,確保海上餉道。
此時渤海灣左近基地的空虛,比起真實歷史更甚。兩萬五千以上淮軍陸師懸於朝鮮,將淮軍精銳主力幾乎就抽調一空了。各個基地門戶要害之地,全無陸軍掩護。丁汝昌也曾經情商盛軍奉軍毅軍等,能借給他幾個營掩護基地。但是沒有李鴻章命令,誰肯幹這個?再說了,兵為將之本,特別湘淮軍營制,兵是為將有的,誰肯自損實力?
丁汝昌幾次提請李鴻章厲害所在。李鴻章總是以為,要厚集兵力在朝鮮,作為談判交涉的依託。只是同意丁汝昌自募練勇拱衛各基地。
可是現在沒有開戰,要錢沒錢,要物沒物,就算募來新兵,還不是烏合之眾?萬般無奈之下,只有向徐一凡情商,借數營兵來拱衛基地。要不是病急了亂投醫,再找不到徐一凡的門上!還有徐一凡竄起,始終還是欠北洋水師一個人情,要不是當初鄧世昌率兩巡洋艦抗命為他撐腰,徐一凡能有今天?這個時候,就派鄧世昌來做說客了。
心口如一如鄧世昌,這番話都說得吞吞吐吐。向別人要兵,這真是大忌。更別說徐一凡一直以來,都被他們淮系打壓!
等鄧世昌說完,花廳之內就是一片安靜。徐一凡捧著茶杯,呆呆的看著杯子冒出的熱氣兒。他能有多少兵?就算他的營比淮軍的營大一些,現在戰兵也不過十幾個營。北洋水師這倒好,一下就要借走三個!最主要的是,北洋水師無一能回報他!求人幫忙,也要有些利益交換……他是指望能和這些淮系軍頭合作,但是不能只有付出,沒有回報!
他以為,別人看出了朝鮮危局,在朝鮮的淮軍想要自救,怎麼也繞不過卡在東北和南朝鮮之間的他,到時候就可以上下其手,爭取主導局勢。沒想到到了現在,淮軍陸師還那麼硬氣,理也不理他,水師倒是找上門了,可是也只要他朝外掏東西!
真他媽的鬱悶哦……
看徐一凡不說話,鄧世昌有點坐不住了,自尊讓他想起立走人,但是想著丁汝昌的囑託,想著海軍那些根本重地的空虛,讓他又不得不留下:「傳清兄,在南洋,你還欠我鄧世昌一個人情!」
鄧世昌說出這種話,那是真的急了。徐一凡瞧他一眼,老子雖然鬱悶,可是沒說不借兵啊!在水師打下一個釘子的機會,就算吃虧也是要做的。要不然到哪裡再找這麼一個機會?
他沉著臉點點頭,揚手示意鄧世昌坐下:「正卿兄,交情歸交情,公事歸公事。北洋這些年來,打壓我可有虛日?我一軍之力要鎮撫整個北朝鮮,無朝廷半點接濟還為大清守住此屏藩,不是我說句大話,將來南朝鮮的陸師,也有求到我徐一凡的地方!問心想想,北洋對得起我麼?朝廷對得起我麼?」
不等鄧世昌他們回答,徐一凡已經慨然起立:「雖然如此,但是水師丁軍門開口,你鄧正卿開口,我卻不能不借兵!為的不是什麼北洋團體,為的是這場即將而來的國戰,為的是幫助國家守住這麼一點海軍種子!兵,我借了!不是三個營,我給你六個營!連槍帶炮帶餉,子彈軍裝糧餉,全部咱們自備了,替水師守家去!」
鄧世昌霍然站起,正色就是一揖:「傳清兄,我鄧某人果然沒看錯人!水師愧無可報,只有留待將來!」
除了他之外,其他水師隨員也紛紛起立,大禮就行了下來。徐一凡這真是雪中送炭!
看他們行禮,徐一凡這次也不攙扶了,冷冷的道:「我是為了公事,不是為了交情,這禮我就不受了……還有,我有兩個條件。這六營兵,不受丁軍門節制,只是要請正卿兄你來管帶,第二就是,這六營兵不遠出野戰,只是基地守備。答應了這兩點,六營兵正卿兄你就帶走!」
這三營兵給鄧世昌,再加上自己安排的心腹軍官節制。自然而然,就會在水師當中形成一個勢力,艦隊喪失之後,就是幾大海口的中流砥柱之靠。鄧世昌作為這六營兵的統領,又是水師老人,還怕沒有上位的機會?他鄧正卿一上位了,將來水師還不是大有可以收編的餘地麼?
轉瞬之間,徐一凡腦海當中已經轉過了無數盤算。六營兵如何抽調都算好了,第一鎮抽調兩個營為基幹,再加上第二鎮那些預備兵四個營,再怎麼都比新募練軍強。自己再留意照應,未必沒有守住幾大海口的機會!
鄧世昌淡淡一笑:「傳清兄,第二個條件,我替軍門答應了。你的統兵將領,只是替水師協守基地,不會濫用去野戰的……你自己的將領,還信不過麼?其他命令,讓他們不必服從就是了。只是第一個條件……」
「怎麼?」
鄧世昌臉上浮出了最為安心的笑容:「丁軍門……已經將致遠號還給我了。」
難道無論如何,還改變不了鄧世昌戰死的命運麼?徐一凡猛的站起:「正卿兄,你這是何必……這是給你一個送死的機會!難道你還以為,水師有在海上決勝的機會麼?」
他一句話如此誅心的問出,幾個水師軍官對望一眼,都是神色慘淡。北洋水師現在狀況誰都心裡清楚,十年不添一船一炮,眼看著曾經亞洲第一的海軍漸漸破敗。這年餘過度使用,讓軍艦狀況更加雪上加霜。琅威理去後,水師的訓練也漸漸跟不上。戰事一起,上至丁汝昌,下至水兵,誰都沒有信心可言戰勝!
真實歷史上,經遠艦管駕二副陳京瑩家信中就曾吐露:「海戰只操三成之權,蓋日本戰艦較多,中國只有北洋數艦可戰,而南洋及各省差船,不特無操練,且船如玻璃。」
艦隊上下官兵,「明知時勢,想馬江前車,均戰戰兢兢。」
自己已經給了鄧世昌一個最好的上位機會,一個名正言順離開戰場的藉口。但是他仍然要上艦!
看著徐一凡伸出手來,鄧世昌一笑:「沒有犧牲,就算苟全下來,留下的種子,還稱得上是海軍麼?兄弟學的是英國式的海軍,礁石與海洋原則,海軍就是見敵必戰,不計生死……今日能再見傳清兄,已經大慰平生。兄弟也是來託付後事的,三個兒子,五個女兒,到時候,就託傳清兄照應了。」
徐一凡臉色一動,也平靜了下來。求仁得仁,自己還有什麼好勸的?他也不打話,拉著鄧世昌的手就朝後宅走。丟下一堆人在那裡面面相覷。
一進了內院屋子,杜鵑她們還在那兒坐著賭氣。看見徐一凡拉一個男人進來,都嚇了一跳。雖然徐一凡家法很鬆,李璇更是到處野,可拉一個男人進來,還真是出奇!
徐一凡指著她們:「這是兄弟的家眷,都來和正卿大哥見禮!兄弟還沒有孩子,正卿兄的孩子,就是兄弟的後人,你儘管放心!」
這見了家眷,就表明了託妻獻子的交情。鄧世昌知道徐一凡的意思,肅然和幾個女孩子行禮,三個女孩子何嘗見過這等場面,都慌亂的起來。雖然不知道徐一凡又鬧哪一齣,可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肅然之氣,卻讓她們不自覺的也安靜了下來,只是認真的看著他們。
見禮之後,鄧世昌哈哈一笑:「就等著徐大人點兵給我帶走了……兄弟還有什麼掛礙?全沒了!傳清兄,就讓兄弟安心去死吧!給華夏留點念想,給海軍留點精神!」
徐一凡也笑:「你儘管放心去死!你放不下的海軍,只要我徐一凡在一日,就給你重建起來!」
兩人對望一眼,握手同聲大笑,不知為什麼,笑聲漸漸就蒼涼了起來。鄧世昌不說,徐一凡終於覺得,這是自己的甲午!自己身在其中,感受著,努力著,奮鬥著,這個被國人記掛了百年的甲午!這已經不是歷史,而就是他身處的時代!
鄧世昌笑著一揖:「不打擾傳清兄安排家事了,兄弟告辭。平壤別後,就是天涯……傳清兄,兄弟在天上看著你!這河山,總要有一個英雄來收拾!」
言罷,轉身出門。
一離開,從此就是天涯。
徐一凡默然半晌,緩緩轉頭,他已經沒有了哄著三個女孩子離開的心情,就準備乾脆下命令了。
李璇正正的瞧著他,半晌勉強一笑:「你們男人的事情,我真不懂……就覺得,我們女孩子真摻合不進去……好啦,我們走!」
說罷她就轉頭看著杜鵑和陳洛施:「還不收拾東西?聽我的,我可是大房!今天就動身!他不在身邊,我來照應你們!」
李璇也終於拿出了大房的王霸之氣,杜鵑和陳洛施還真被嚇住了,乖乖的就轉身去收拾東西,只是不住回頭看著悄立屋中的徐一凡,眼淚都快下來了,最後還是強忍著。
李璇輕輕一笑,過來親了徐一凡一下:「等著你哦!你可別死了!」
※※※
煙氣如帶,十餘縷黑煙直上天際,黃昏的海面,一片波光粼粼。
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在嗚咽的汽笛聲中,從釜山錨地起錨編隊,開始南下,隨之轉而向西北方向,直駛駐朝淮軍的海上補給要道——豐島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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