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過年(中)

「韓老爺子,您這是玩兒哪一齣?你給我請安,我要鑽地裡面了……橫豎是過年,咱們敘輩分,敘他媽的官位,你也是捐的二品紅頂子,算不明白了!怎麼這麼大老遠的跑過來?」

韓老爺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只是不住抱拳:「徐大人這裡買賣興旺,我怎麼能不來賀歲?還祝徐大人明年繼續高升,出將入相,為我大清重臣!老頭子是生意人,這次過來,一是年關了,不得不把債結一下了……」

徐一凡心一緊,老頭子要債來了!兩百萬他現在也不是還不出來,但是大事在即,這錢當然是多多益善。一旦開戰,這錢更花得和流水似的,還愁不夠呢。這如何是好?

當下還在動腦子想借口,臉上還愈發的笑得春光燦爛。就看見韓中平手一擺,兩個從人端上了兩個羊皮匣子,徐一凡疑惑的接過其中一個,看了一眼就關上了。

厚厚一疊銀票!單單上面那張就是四恆出的一千兩龍頭銀票。這一疊得多少?兩個匣子加一塊兒……這韓中平不讓李大雄專美於前,也是出手就是近百萬的手面!

「……大人一手操辦的錢票發行,還有將徐大頭夤緣通過大盛魁向內流通。這錢息收入,可一直存在櫃上。老頭子想來想去,大人雖然不催,可咱們不能賴著啊!年關臨頭,要是大人打著小燈籠上門來要債,老頭子這臉丟不起。於是巴巴兒的跑過來雙手奉上。兩項錢息收入七十多萬,想著大人平日對大盛魁的照應,湊個整兒就是八十萬了。大人要是覺著不夠,老頭子回去再湊。這債,今年咱們可就兩清了啊!」

徐一凡抱著羊皮匣子發呆,這老頭子又是哪一齣?難道自己王霸之氣真的太足了,別人都哭著喊著要來送錢?他錢息收入股份是有,是不是這麼多天知道。老頭子沒問他要欠債算好的了,架得住再送八十萬來?錢是小事,這背後意思可是大事!這世道,沒有好拿的銀子!想塞回去,又捨不得。八十萬呢,一個鎮四個月的軍餉……

韓中平笑著又是一揮手,他身後跟著的幾十條漢子整齊的向前邁了一步,個頭高高低低,卻整齊的啪的一聲打千行下禮來:「見過徐大人!」這個架勢,這個齊整,怎麼也是經受過初步軍姿訓練,還很有可能是從徐一凡這裡倒騰出去的訓練方式!

「這是我們大盛魁本根兒的子弟,大人也瞧出來了,是按照從大人這裡瞧來的一點皮毛操練出來的。大人也知道,口外東北走貨,現在又添了朝鮮這一路。馬賊盜匪,那是少不了。萬一耽誤了大人的事業,老頭子也吃罪不起啊!所以特特選了幾十個子弟過來,想到徐大人這裡投軍。打死了算完,再不問徐大人要撫卹,要是打不死,再受點歷練,就是他們的造化了。將來也是咱們大盛魁的護商隊伍骨幹……就求徐大人點個頭,給敝號一個沾光的機會可好?」

韓老爺子話兒說得客氣,徐一凡卻知道,這個頭還非得點不可!韓中平這麼多金錢物資還有感情投資下來,現在自己懷裡還抱著八十萬。不就是為了最後做些交易麼?這老頭子一直是笑得雲淡風輕,自己卻一直瞧不透他!

他悄悄的轉頭,看了看章渝。章渝仍然不動聲色的低頭站著,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一動不動。但是他為什麼低著頭?怕自己看到他的臉色?

徐一凡最後只是淡淡一笑:「老爺子開口,那還有什麼說的,我都收。和南洋預備學官一體,接受新一期的軍官養成訓練!」韓老爺子雖然沒明說,但求的還不是軍官訓練?既然他想摻人進來,那不如大方一點。怕的就是他一直無求,那他還一直繃著這顆心。一旦有所求了,到了最後,總能瞧出他求的到底是什麼!

兵來將擋,水來土屯吧……自己本來就走得逆而奪取的道路,還怕一個商人麼?不管他多老奸巨滑,背景有多模糊不清!

聽見徐一凡答應,韓老爺子笑著拍手:「都抬進來!」

轟隆隆的,一對又一對的夫子走了進來,扛的抬的,比李大雄場面還要大。似乎南北兩大財神,就要在徐一凡這裡鬥富似的!各種禮物,擺了滿滿當當一院子,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各種新鮮洋貨,讓人目不暇接。最出奇的還有人,伶俐的小子,清秀的丫頭,甚至連家戲班子都有一個!也虧得韓老爺子大冬天的將這些人帶來。

「過年麼!還能沒有一點禮物心意?也不值什麼,大人多照應一點敝號就都在裡面了,韓中平恭賀大人節安!」

過年麼!徐一凡呵呵笑著,這一年下來多少風刀霜劍,明年又是怎樣一條掙扎前行的道路!也許在明年的今天,自己就已經一敗塗地,被歷史的浪花淹沒。但是至少現在,他還站在這兒,方方面面,都已經認識到了他的地位,他的實力。他才不想後退!就讓自己經行過的一路,都越熱鬧越好!

彷彿在和他心境湊熱鬧似的,外面門子又拉長了聲音:「德意志大帝國提督軍門,禁衛軍總顧問孔茨老爺攜隨員來拜!恭賀大人節安!」

這些德國教官也入鄉隨俗了,這些在家是鄉紳,在軍隊是參謀軍官的傢伙,都是些土包子。對中國人的過年風俗好奇得很,這個時候也來上門拉和徐一凡的關係了。如果說除了為自己祖國服務之外,他們在徐一凡禁衛軍當中也是工作得最為順心的。沒有見過這麼寬容,對任何奇思妙想都笑眯眯的支援你去試試的上司——不是中國的官僚都是最保守的麼?

最為服從忍耐計程車兵——超過他們東普魯士以這方面出名的精兵。頭腦靈活,反應快速的年輕軍官——除了比德國年輕軍官浮躁一點,沒經驗一點,簡直是無可挑剔。再加上那驚人的薪水。德國人在朝鮮總之覺得是很happy。

一進院子,看到滿院子禮物,德國顧問們都是一怔。明白的知道是來送禮物,不明白的還以為這裡改集市了呢!那些本來規規矩矩的丫頭小子,瞧見一大幫子軍服筆挺,佩戴著軍刀,穿著馬靴,鼻子老高,眼睛藍得跟鬼火似的洋鬼子進來,頓時就嚇得一陣雞飛狗跳,不少小丫頭都哭傻了。誰知道新主子這裡是個鬼子窩啊!

章渝在那裡滿院子又喝又罵又管教,韓中平在那裡矜持的旁觀。好像這老頭子對洋人也沒什麼好感。徐一凡只好自己笑吟吟的上去寒暄,拉拉手問好之後,不免要動問一下禁衛軍如今訓練進行得如何。

誰想到孔茨居然操著德語笑道:「過年啊!不談公事!這是萬里將軍告訴我的,說長輩還要給晚輩派發紅包……」說著就從腰裡面掏出一個紅包,除了他之外,德國軍官個個都比徐一凡大,人人都摸出紅包,笑嘻嘻的要給徐一凡。

周圍的人臉都白了,這些洋鬼子真是不懂官場體制,徐一凡現在是什麼身份?

徐一凡用屁股想也知道是楚萬里在開玩笑,捏著鼻子當了一回洋鬼子的晚輩。難道翻臉不成?一個個紅包笑嘻嘻的接過來:「過年將大開宴席,慰勞顧問們這些日子的辛苦!感受一下我們中國人過節的氣氛!到時候,楚萬里楚將軍,將男扮女裝,為大家上演義大利歌劇圖蘭朵當中的精彩片段!」

※※※

一下午,就在人來人往的擾攘當中過去了。徐一凡也沒料到,這回家了,比辦公事還要累呢。李大雄和李璇李星家聚,杜鵑每晚還要幫他爹腿按摩一陣,這小丫頭,還痴心的希望他爹能走路呢。陳洛施不用說和哥哥一起絮絮叨叨的說家常了。

徐一凡在自己臥室裡面,懶洋洋的翻著厚厚一疊禮單。

這個年過的,到處都送禮過來。

他禮送楊士驤回去,送了一萬兩程儀。楊士驤分文不受,當節敬還回來了。楊老哥估計心情不爽到了極處,還不知道這個年怎麼過呢。

禮單當中還有翁同禾的,筆墨紙硯而已,這老頭子還不死心?這禮物還真送得寒酸。

有李鴻章的,三千兩也絕對是大手筆了。書信也是淡淡的,只是四字兒,珍重再會。好吧,反正也準備和北洋磕上了,老子來什麼接什麼……

南邊兒淮軍諸軍統領,合送了一份拿得出手的禮物。雙方客客氣氣的,背後還不知道他徐一凡有沒有被做成小草人,天天被淮軍大爺的軍靴踩呢。

怎麼還有丁汝昌和鄧世昌的?徐一凡翻身坐起,抖開了隨著的一封信,摸著下巴就仔細讀了起來,臉色陰晴不定,最後只剩下嘴角一絲笑容。

「聰明人啊……看出不對來了?」

他重重的放下書信,卻沒想到碰倒了那厚厚一疊禮單,落下一個小封,瞧上面的字兒,卻是溥仰拙劣的筆跡:「大清和碩郡主愛新覺羅·秀寧恭祝欽差大臣一等子爵徐大人諱一凡年安。」

徐一凡心中訝異,一下想到自己納妾之典上面那對雙胞胎侍女,還有她們帶來的書信了。這秀寧格格,到底是什麼人物?怎麼又送東西過來了?

他開啟禮封,裡面卻是一個不大的二尺卷軸,展開一看。卻是漫天風雪當中,一個青年將軍正面對著莽莽群山,筆調簡略,但蕭然闊大之氣溢於卷軸,宛然名家手筆,那將軍的勃勃英氣,更是現於筆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這位格格之手。

下面還有題字。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湧藍關馬不前。」

「將軍按兵海東,風刀霜劍無有虛日。唯望將軍善自珍懾,屏藩我大清江山。秀寧唯有善頌善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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