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低頭鑽出帳篷,袖手看著雪景,看著那些沒有軍官管帶,仍然在大雪裡面一絲不苟計程車兵們。

這是一支有尊嚴的軍隊啊,徐一凡以嚴酷的紀律為鞭,以最好的裝備最好的待遇為基石,同時以敵人的血肉和功績鑄成向上的臺階。同時給他們全面的教育,一流的訓練。養成了這支和滿清所有軍隊都不一樣的新軍!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都是蒼茫天空下同樣的人,為什麼徐一凡就和他這麼不一樣呢?到底有沒有什麼天意存在,這麼眷顧徐一凡?

半晌之後,袁世凱才回過神來,只聽到帳篷裡面張旭州最後幾句話:「圍住他們,殺傷他們,封鎖他們!除了困住的人,任何試圖突圍的人馬,格殺勿論!這次,我不要俘虜!」

※※※

「痛痛痛痛痛!」

李璇嘟起嘴,不滿意的踢著腿。帳篷裡面,臨時挖出的地龍燒得暖暖的。一室皆春。

徐一凡帶著麒麟隊還有那些朝鮮人馬,已經向回走了三天了,每天都至少有十六個小時在趕路,八個小時休息吃飯。

冰天雪地當中長途跋涉,這樣的行軍已經盡最大努力了。

麒麟隊已經搞定,南允容他們對於徐一凡的提議也別無選擇,只有先跟著。以後再走著瞧吧。現下徐一凡就讓麒麟隊和朝鮮那些傢伙混編,開始互相熟悉。到時候一起幹買賣。大家都是馬賊出身,相處得倒還算融洽。雖然不少棒子死在麒麟隊的突襲當中,都是江湖兒女,命就當擱家裡沒帶出來,誰還計較那個。

有麒麟隊這些寒區經驗豐富的人帶路,回來路上比去時要快了不少。徐一凡才強忍著沒有要求大家兼程行軍——其實他也知道在寒區行軍,休息不足,準備不足,很容易透支熱量,迅速失溫。雖然擔心時間不夠,北洋還不知道會出什麼樣的妖蛾子。但也只有橫下一條心不想了,他已經做了一切能做的了。

至於他現在為什麼在李璇帳篷裡面,是因為李璇的大小姐脾氣。這幾天行軍,李璇負傷的人,還被南家姐妹扶在馬上,咬牙硬撐,一句怨言沒有——徐一凡也負擔不起給李璇找車子拖累馬隊行軍的時間了。但是換藥的時候兒,李璇就有脾氣,別的人不許碰,非要欽差練兵大臣,一等子爵徐一凡親自動手!為這個,杜鵑和洛施恨得牙齒癢癢兒的。

為什麼要天天換藥,按照麒麟隊那個刀傷跌打大夫的話,天氣寒,敷料滲不進血氣裡面,一冷下來,隔天藥就走了氣兒了。夫人身子珍貴,最好天天敷上,再打夾板!

徐一凡回憶自己那個時代,打石膏也不要天天敷料啊——這次回去,非找些西醫不可。建立完善的醫療系統!他對中西醫沒什麼偏向,但是在他那個時代,畢竟對西醫熟悉些,明白的事兒做起來心裡也有底氣不是?

於是現在徐大人只好現在在帳篷裡面,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捧著李璇的腳,笨手笨腳的給他敷料——還得小心李璇另外那條好腿踢他。可憐自己還是病人,現在還整天掛著鼻涕,一天行軍下來,鼻子下面亮晶晶的兩條!

「好好好,不痛不痛。乖乖聽話,小心靜養。我請的都是神醫,再要三天就都好了……」

李璇笑顰如花,扯著自己栗色的頭髮撓著他的癢癢,帳篷裡燈火之下,她的栗色秀髮閃動著一片晶瑩的顏色,柔順得可以做洗髮水廣告了。

「三天?讓結巴子說吧……三、三、三……再要三十天要好不了!我要瘸了,你也得瘸一條陪著我。」

李璇赤裸著的小腿潔白如玉,細膩得連汗毛孔都幾乎不見,修長得耀眼。腳趾還調皮的動著,捏在手裡,彷彿大力一點就會捻破似的。

徐一凡咳嗽一聲兒,壓抑了自己的反應。兩個病人,瘸子對鼻涕,外面還有幾百各族馬賊,搞個毛啊!板著臉給他上夾板,嘴裡胡說八道:「你是大房,我們倆當然得般配了。到時候你拄著左拐,我拄著右拐,叫做黑風雙煞,縱橫江湖……」

李璇只是格格兒的輕笑,慢慢的靜了下來,看著徐一凡的臉。燈火下,徐一凡也是出奇的年輕,想留鬍子重威,這麼些日子都沒刮,現在還是稀稀疏疏的。再仔細看一點,這小子還真稱得上眉清目秀呢。

「……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麼就這麼多人聽你的?我爹到處為你跑,我哥給你賣命,聽到你的話比上帝的還要大……你那幾千兵,聽說你下令,他們能一直走到江裡面去……那些外面的……是叫馬賊吧?凶神惡煞的,鬍子老長,一個就可以打你七八個,怎麼你來一趟,說帶走就給你帶走了呢?上帝說他的孩子都是平等的,你為什麼就這麼不一樣?這麼年輕,就厲害得了不得?」

李璇看著徐一凡認真的問,徐一凡瞧瞧他。女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少了南洋世家大小姐的嬌蠻,少了因為自己過於出眾的美麗而自然的傲氣。只是有一種溫柔和依靠。

徐一凡淡淡一笑:「因為我夠努力啊……你不想你男人是個大英雄麼?」

李璇認認真真的想想,咬著嘴唇回答:「大英雄當然好,誰不希望男人厲害啊……只不過再多有時間陪陪我就好了……別怪我非要你幫我換藥,我知道你也不情願。可是就這個時候,我才能覺著,你不是因為李家才對我這麼好的……」

徐一凡還以為李璇要再說什麼窩心的話兒,沒想到大小姐胸脯一挺:「是因為我夠漂亮!」

這個時候,按照他過去的經驗,只能一臉深沉的點頭。

李璇滿足的向後靠了靠:「我知道你忙,以後不管怎麼樣,都得抽點時間陪我……」這個時候李大小姐不知道又想起了什麼,眉毛也挑起來了,說話也變得咬牙切齒了:「……你才沒有時間!除了那兩個丫頭,現在連人家沒長大的雙胞胎都要了!你這是犯罪!禽獸不如!我討厭三妻四妾!」

女人不吃醋的,古往今來未曾見。自己穿越到這個時代,夠聖人的了,名義女人有不少,可是性生活加起來十個手指……好吧,加上腳趾,都數不滿!就在徐一凡只能搖頭苦笑,準備拿出男人對付女人終極大法——哄加騙字訣的時候兒。帳篷外面突然響起了楚萬里低低的聲音:「大人,大人!唐少川派來的信使,送來了訊息!」

徐一凡手一抖,李璇撇撇嘴,將腳收回來,擺擺頭示意他出去。閫令難違,徐一凡大步走了出來,看一眼楚萬里臉色。這傢伙也難得嚴肅起來了,他心下覺得不妙。伸手就接過楚萬里手中的信箋。

「徐大人鈞鑒:

一別近旬,大人想必諸事順手,不待幕下奔走僕等善頌善禱。然下官聞報,北洋楊蓮房,以與十一月初七啟程漢城,晝夜兼程,奔赴平壤而來。諸般計劃,奈楊蓮房之突出奇兵何?此等變故,迎則事敗,拒則不可。下官忝負留守之責,此時五內俱焚,竟不能設一謀!唯望大人早歸平壤,籌劃一切。下官難擔艱鉅,唯有束手以待大人雷霆!平壤不可一日無大人,禁衛軍不可一日無大人,望大人速歸,速歸,速歸!」

幾個時間飛速的在徐一凡心中掠過,稍一計算,他已經臉色鐵青,來不及了!楊士驤竟然來得這樣快,這樣急,完全沒有走慢騰騰的官場程式。他實在也小覷了這樣北洋的人物!一切未嘗佈置,而楊士驤已經馳抵平壤宣旨。自己和麾下,憑哪一點,哪一條可以不從命?難道真帶禁衛軍造反?有幾個人又能跟他走?

自己真以為命繫於天了?卻忘記了天地不仁,只是以萬物為芻狗!

他鐵青著臉就要下令,準備死馬當活馬醫,晝夜兼程前進。楚萬里卻沉沉的按住了他的手:「大人,平壤訊息,不能以唐少川的為準,別忘記了雲縱還在那裡!這封信上,有云縱的署名沒有?」

徐一凡猛的一抖信箋,幾乎將其扯破,看了一遍,沒有,看了第二遍,也沒有。他突然咬牙道:「這個唐少川,也只能幕下奔走,看來以後不能讓他承擔方面的責任!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想的?當然是抽調可靠的人,截住楊士驤,我和他王不能見王!只要我回來,理由我來給他找,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東北奔走為的是什麼!……雲縱的訊息為什麼還沒傳來?就是不知道,雲縱有這個擔待沒有!」

說到後來,他語調都忍不住顫了。猛的將信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還跺了一腳,伸手就去扯帳篷外馬架子上的馬鞭:「傳令!晝夜兼程,趕回平壤!就是老天爺擋在我面前,我徐一凡也不會退讓!就是這賊老天,才讓我走上這條道路的!」

楚萬里只是向遠處望去,語調說不出的肯定:「我相信雲縱,大人,你也要相信雲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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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