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凡也認真的看著他:「負傷幾處?」
張旭州直直的看著徐一凡:「回大人的話,四處。」
徐一凡點頭,提高了聲音:「一千孤軍於海東藩國,八百里奔襲,裹傷四處,定一國之都,為諸軍之率……現在還能站得筆直!旭州,你對得起我,我給你這陳湯和班定遠一般的功績,也對得起你!」
幾個北洋學官都是目光閃動,全是血絲的眼睛,似乎也給陳湯和班定遠的名字激出了鳴雷閃電。
北洋學官出身的,差不多都受過國內的教育,讀過一些古書。南洋學官們許多卻還不知道這些典故,個個面面相覷。溥仰這位滿清貴胄更是無文,就看著身邊不遠的楚萬里等著他解釋。
楚萬里也是目光閃動,輕聲道:「班超和陳湯,都是為我華夏,遠征絕域。以孤軍微弱之勢,底定西域各都,陳湯孤軍出塞,越蔥嶺而度烏水,直逼郅支單于王都。班超更是率三十六人而居西域虎穴……和我們現在孤軍掌握著朝鮮國都的情事,差相彷彿……當年陳湯站在郅支王都,和我們現在站在漢城腹心,心思都是一樣的吧……」陳湯那奏摺中著名的一句話,卻被他收住了。
滿場肅然,士兵軍官們對望一眼,再看看似乎蜷縮在他們腳下的數百年曆史的朝鮮王宮,每個人都站得更加的直了。
徐一凡的欽差節旗,獵獵而動。場中朝鮮諸人,不敢發出一聲。
「願為大人效死!」張旭州緩緩而道,身邊幾名也是裹創數出的軍官,都平胸行禮,低低的重複了張旭州的話。
徐一凡微微點頭,再不回顧,轉身就朝王宮之內走去。身邊衛士,同樣簇擁而入。整個王宮,迴盪的似乎就只是他的腳步聲。
不管還有多少後續變化,漢城,現在是他的。
楚萬里抬頭向天,低聲自語:「使李將軍,遇高皇帝?使李將軍,遇高皇帝?」
※※※
蓬的一聲,李鴻章的簽押房門被一下撞開。
簽押房內,只有李鴻章和楊士驤兩人在內,也沒有辦什麼公事,就在那裡手談。棋盤上黑白交錯,眼見就到了殘局。
撞進門內的,正是張珮綸。這些日子朝鮮眼看大局已定,徐一凡眼看就要鬥不過榮祿。原來朝鮮方面的電文過來,都是楊士驤先閱,然後再報給李鴻章,商量應對辦法。自從榮祿過去之後,為了少和榮祿起衝突,免得榮祿說北洋攬權。更加上李鴻章也有個坐山觀虎鬥看笑話兒的心思。榮祿和徐一凡,誰倒霉李老爺子都樂見其成。
所以慶軍他交了,北洋原來在朝鮮的幾個商務領事館,都併到了榮祿的欽差行轅範圍。北洋水師,這幾個月幾乎是絕足不去朝鮮。就連往日朝鮮過來的電報,都是讓半休息狀態的張珮綸有興趣時再拆看一下。
這些日子,不要說京師諸位大佬們了,就連離朝鮮最近的北洋。對那裡的訊息都象半隔離一般。朝鮮北部不用說,和北洋沒有電報線。就連漢城的訊息,李鴻章都懶得關心。
兩人一起抬頭,就看見張珮綸滿臉漲得通紅的站在那裡,手裡抓著一疊紙,指著他們兩人,喘得說不出話來。
李鴻章和楊士驤對望一眼,都微微訝異。張珮綸文采風流,氣度閒雅,當初在京師就是有名的。不然怎麼在落魄之後,李鴻章還會捨得將寶貝女兒嫁給他?別人不管怎麼氣急敗壞,他總是不緊不慢,笑看濤生雲滅的做派。看到他這麼緊張,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李鴻章當即笑道:「幼樵,什麼事情這麼了不得?我個子最高,天塌下來,還不是我來頂著?」
張珮綸只是搖頭,神色又緊張又佩服,半晌才喘勻了氣息。他可是在自己書房小憩之後,就接到電報房緊急送來的朝鮮方面的電報,翻看之後,還沒穿戴整齊就一路跑了過來!
「中堂!朝鮮出事了!」
李鴻章還沒怎麼樣,楊士驤就是一笑,低頭看了看棋盤局勢,還在自己吃緊的地方敲了敲。頭也不抬的道:「榮祿這個時候才收拾了徐一凡?這傢伙手裡不過幾十上百的學兵班底,還能鬧出什麼亂子來?榮祿要是連他都對付不了,真真是對不住上邊兒的簡拔……」
張珮綸也不理他,又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朝鮮來電,徐一凡單銜列名請北洋儘快轉奏朝廷……過去幾天,平壤附近,朝鮮東學黨暴亂。當地朝鮮官吏請禁衛軍平亂。徐一凡已經大開殺戒!」
嘩的一聲,楊士驤已經站了起來,將棋盤帶倒,棋子兒落了一地:「這個傢伙,當真大膽!還敢單銜奏事?榮祿幹什麼吃的?想挾亂自重?這傢伙真是混蛋!榮祿也混!中堂,朝鮮亂不得!咱們好容易穩住的朝鮮局勢,可亂不得!」
李鴻章卻穩穩坐著,不動聲色:「就這個?這事兒和我說不著,榮祿管著呢,去電榮大人,問他的意思,朝鮮他還管不管。」
張珮綸一笑,怎麼看怎麼有點惡作劇的味道:「……中堂,我還沒說完呢……徐一凡在平壤平亂當中,日本夥同朝鮮開化黨餘孽,作亂於漢城!一日之間,大院君亡故,李王閔妃被囚,我大清欽差行轅被燒,領事遇難!」
這下李鴻章終於跳了起來,指著張珮綸手裡的電報紙臉色鐵青。
中日在朝鮮甲申之後,以天津條約穩定下來的局勢,一下就被徹底打破!如果真如電報上所說,那就是朝鮮淪陷,而日本進兵朝鮮之後,北洋門戶大開,等於整個海疆有警!日本如果做到了這一步,那就意味著戰爭。他們絕對不可能讓出已經垂涎二十年的朝鮮立足點,而大清也絕不容許最後一個藩國淪陷!
他身邊的楊士驤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李鴻章顫抖的手指著,意思就是趕緊將電報呈給他親看。張珮綸這個時候兒卻不急不慢了起來,彷彿剛才氣喘吁吁的不是他。
「中堂?中堂?這事兒和咱們應該說得著了吧?」
楊士驤跳腳:「還有什麼好唸的?欽差行轅都給燒了,日本人出兵,徐一凡帶著那幾十學兵和烏合募兵有屁用!傳丁汝昌來,傳葉志超左寶貴他們快來津門!朝廷那裡,馬上也要電奏!榮祿和徐一凡在朝鮮乾的好事!」
李鴻章似乎一下蒼老了起來,蔚然長嘆:「咱們當初就不應該存了看笑話兒的心思,朝鮮是北洋門戶,是必爭之地,不能光丟給徐一凡和榮祿他們鬥去啊!日本人是無孔不入的啊!大院君死,李王閔妃在開化黨和日本人手中,他們出兵朝鮮,將是名正言順……局勢被動如斯!」
張珮綸咳嗽一聲,現下這個局面,說起來也是楊士驤的意見,李鴻章接受。徐一凡竄起太快,已經遭朝廷所嫉,正好替北洋分謗。將朝鮮丟給他們鬧去,不聞不問,暫時少了朝鮮這個包袱北洋揹著,看看後面局勢如何變化。張珮綸當時就不同意,認為朝鮮是北洋丟不得的屏障,北洋雖然根深蒂固,但是在被滿人權貴所嫉的層面上和徐一凡是同病相憐。大可聯合而不必丟開。可是李鴻章偏偏要在老佛爺面前韜晦……
現下看著楊士驤這個樣子,名士風度如他,也忍不住要得意一下兒。
他緩緩又道:「……中堂,我還是沒說完……徐一凡單銜電文奏明。他已經不在平壤,而在漢城!榮大人在亂起的時候擅自逃離險地,而他帶著一千輕卒越八百里而直抵朝都!一千驍銳,四下進擊,直撲景福宮,重奪漢城控制大權。必不讓日本人控制了朝鮮……電來之時,景福宮已經被攻克,日本人逃往公使館,李王閔妃,還在宮中。就連平壤東學黨之亂,也被他已經平了!朝鮮屏藩,還在我大清手中!」
李鴻章和楊士驤都僵在了那兒,特別是楊士驤正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兒,僵在那兒的模樣,說不出來的怪異。
整個室內,一下鴉雀無聲。
還是李鴻章最先反應了過來,靜靜的接過了張珮綸手中的抄報紙。瞪了一眼張珮綸,一目十行的看完,又仔細的看了一遍,以手加額:「只要李王和閔妃還在我們手裡,日本暫時就鬧不起來!不過又是辦交涉罷了……總算沒有鬧到最壞!」
楊士驤也活動一下,側著頭和李鴻章一塊兒看那電文,喃喃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張珮綸淡淡道:「如果徐一凡還要腦袋,這事兒他就不能說瞎話……這是多大的事兒?看吧,明兒朝鮮王室給咱們的電報還要來,準順著徐一凡的口氣說話。現在,漢城和朝鮮,都是他的了!扶危定難……這是多大的功績?經此一事,他在朝鮮,已經是北洋在直隸的地位!」
楊士驤只覺得口中又酸又澀,說不出來的滋味。一時間他都希望朝鮮是被日本人控制了。
「那榮祿……榮大人呢?」
李鴻章冷冷道:「回京師!還有什麼說的?最好下場,也是繼續當他的西安將軍去!」他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負手吩咐:「幼樵,朝鮮的事情現在是你的首尾,就辛苦你一下了。第一,給朝廷轉奏徐大人的訊息,第二,隨時等著進一步的訊息,必要的時候,派船去漢城,這個你斟酌……第三,傳丁汝昌葉志超他們來,咱們得議議……最後,朝廷那邊問起什麼來,就說咱們也在等徐大人訊息,其他一概不知……還有,這訊息,先放出風聲,天津北京,那些西洋使領館,都要讓他們知道了。朝鮮還在咱們手裡!後面我在慢慢和洋鬼子打交道吧……」
張珮綸一笑答應而去,室內只剩下李鴻章和楊士驤。
一片安靜,半晌之後,才聽見李鴻章幽幽道:「人傑啊……」
楊士驤有點呆呆的自語:「……相當於北洋的地位?壓不下去,那朝廷就要借重了。在直隸正好和咱們北洋互相牽制……中堂,這朝鮮……咱們得拿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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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