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收局(上)

刺刀如林,而槍彈同樣如雨。

環繞著景福宮西半面的那些街巷圍牆,全部都已經被推開了大大小小的豁口。而穿著黃色軍裝的人叢,正在翻翻滾滾的向前湧動。

禁衛軍的確沒有經驗,一開始的衝擊集中在幾條巷道的出口,日軍的火力也同樣集中在那裡。當人的數量和衝量無法壓倒日軍的還擊火力的時候,被一次次的壓制回去,也就成了必然的事情。張旭州雖然緊急指揮部隊向兩翼延伸,但是衝擊道路還是有限,依然無法達成突破。直到這同樣年輕的副將銜實授參將標統,紅了眼睛準備自己向前,結果帶動了麾下官兵將本來就不甚堅固的那些民居圍牆推倒,卻意外的達成效果。

對景福宮西面形成了散兵線式的白刃衝擊!

雙方的距離本來就不遙遠,街巷戰一向都差不多是臉對臉的。日軍較為有經驗一點,注重了火力對沖擊道路的封鎖。但是現在等到的卻是禁衛軍的幾乎全體上白刃的衝擊!

在機關槍還沒有成為步兵火力骨幹的時代,步兵白刃衝擊向來都是近代化軍隊的有效戰術。但是這種戰術,徐一凡曾經反覆強調過,對於軍隊的紀律,服從性,堅韌程度,都有著極高的要求。沒有艱苦的磨練和強韌的神經,還有對紀律下意識的服從,是打不了這種戰術的。白刃戰的傷亡從來都不會高於火力戰,但是往往就是讓另外一支軍隊突然崩潰!

這次的衝擊,一支才成軍未久,經驗不足,磨礪不夠的軍隊,卻發起了悍然的白刃攻擊,也是種種原因陰差陽錯造成。

這支軍隊的骨幹軍官,是北洋學兵和南洋學兵。他們要不就是徐一凡從一路荊棘當中帶出來,要不就是整個家族都是徐一凡從南洋暴亂中救下來的。還沒有被世途太多汙染,又在朝鮮這麼一個化外的單純環境練兵的他們,對於徐一凡的忠誠度,高得讓局外人難以想象。

徐一凡將任務交給了他們,他們就拼死也要完成,哪怕是豁出去性命!

這支軍隊計程車氣和凝聚力,在五天的奇蹟強行軍當中,當所有人互相扶持著掙扎向前,在和大雨泥濘疲倦飢困搏鬥當中,已經初步形成。軍官們帶頭紅著眼睛前進,士兵們也就自然跟上!更不用說還有幾個月訓練下來,一直在灌輸的嚴酷紀律和絕對的服從精神了。

軍隊是一個群膽團體,最骨幹的階層,就是下級軍官們。士兵們經過一段時間訓練,早就養成了服從軍官命令的下意識反應,更不用說這些軍官是在帶頭向前了!

還有一點,這些新兵才完成養育訓練沒有多久,教戰訓練才剛剛開始。徐一凡突發奇想的將白刃戰訓練塞進了新兵養育訓練當中,這白刃戰,可以說是這些新兵在一片慌亂,能見度不高,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傷亡的驚惶當中,下意識最熟悉的作戰方式!

於是,刺刀如林!

日軍還擊的火力很快,但是他們即使號稱精銳,也是沒有多少實際作戰經驗的新練的軍隊。而且在這個時候,他們並沒有養成對清國軍隊的絕對心理優勢!

日軍下級軍官們看著成散兵線的刺刀不知道將指揮刀指向何處,讓火力朝什麼方向集中。士兵們只有自發的射擊,火力一下就分散開了。但是即使如此,從街壘中,從宮牆上潑出來的彈雨,還是讓衝在前面的不少軍官士兵翻滾在地。

短短的距離,讓日軍士兵一夾子彈還沒有打完,明晃晃的刺刀就已經伸到了他們鼻子前面。一個年輕禁衛軍軍官的面容近乎扭曲,身上已經掛彩幾處,他正對著的一個日本士兵正手忙腳亂的拉著金鉤步槍的槍栓,看到冒著寒光的刺刀伸過來,他張大嘴正想驚呼,刺刀已經正正的從他嘴巴里伸進去,一個突刺,從後腦冒了出來!

那軍官丟下手中步槍,提起了用槍繩掛在胸口的六輪手槍,單手一撐就已經翻過了街壘,幾個日本士兵居然給嚇得丟下槍就朝後退,一個日本少尉軍官怪叫著揮舞著西洋指揮刀撲了上來,那禁衛軍軍官一副南洋青年面孔,曬得黝黑,眉骨高高的,摳動手槍扳機一下就將彈倉內的六發子彈都打了出去,撲撲的鑽在那日本少尉的身上,他搖晃著丟下指揮刀,居然一下撲在了那南洋學兵軍官身上,死死的卡住他的雙手。反應過來的日本士兵這時才揮著沒上刺刀的步槍過來,想用槍托砸他。就看見街壘上又是幾名禁衛軍士兵軍官翻了過來,幾個突刺就掀翻了他們。日本熊本鎮臺的軍官士兵們怪叫著,胡亂的揮舞著步槍想抵抗,但是在白刃交加之前只有一具具屍體沉重的摜倒。剩下的紅了眼睛,也和越湧越多的禁衛軍扭打成一團。據守在宮牆上面的日軍士兵軍官們舉著步槍不敢發射,一槍下去,撩倒的可不知道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日本新建陸軍的訓練,至少在這個時代還不是完全重視白刃突擊。在新建陸軍初創時候參與的西南平叛戰爭當中,他們就曾經拿著洋槍被那些西南殘餘武士的拔刀隊們殺得聞風喪膽。談白刃而色變。在徐一凡曾經經歷的那個時代,直到甲午戰爭之後,幾次日軍以白刃衝擊擊垮的佔據數量優勢的清軍之後,才開始重新重視這方面訓練,日俄戰爭之後又進一步強化。直到無視後來火力的飛速發展,一直僵化的走下去。

一陣短暫而血腥的拼殺過後,日軍街壘上的殘餘軍官士兵已經崩潰,掉頭就跑。紅了眼睛的禁衛軍們追在背後,一直朝宮門撲去。有的日軍昏了頭,朝宮牆下跑,幾步就被追及,刺刀從後面伸過來,一下就將他們釘在了宮牆上面!

張旭州同樣也翻進了街壘當中,手臂還被子彈擦傷,他幾次要親自撲上去肉搏,都被忠心的衛士死死護住,看著自己麾下士兵們還在紅著眼睛四下追殺那些已經崩潰的日軍,而宮牆上面的日軍還在呆呆的看著,被這種血腥搏鬥震撼得一時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兒,頓時就攘臂大呼:「朝牆頭開槍!衝開宮門!開槍!開槍!」說著就自己拔出一支插在屍體上面,彎了刺刀的步槍,啪的就朝宮牆之上打了一響。身邊衛士同時反應過來,一下就打了一個齊放。

幾個還呆呆站在牆頭的日軍翻身就倒,更多的人卻驚醒了過來,一個日本軍官也同樣聲嘶力竭的大吼,牆頭日軍再也管不了底下的袍澤了,啪啪啪的頓時打響。景福宮宮牆不過兩三米高度,雙方就隔著這麼近的距離,一上一下的對射起來!彈雨火流一般的來回傾瀉,牆上牆下,都是人仰馬翻。雙方都是死傷累累。一部分禁衛軍沒有參與對射,只是追著逃跑的日軍衝進了堵在宮門口的街壘,他們也辨不了太多方向了,鼓著最後一口氣兒沿著宮牆向兩面卷殺,依然還是用刺刀!

剛才牆頭的這些守備日軍已經被近在咫尺的慘烈廝殺場面嚇得有些破膽。當刺刀再度逼來,兩面夾擊之下,剩下的人紛紛跳下宮牆,沒頭蒼蠅一樣朝景福宮內亂跑。少了牆頭的火力壓制,越來越多的禁衛軍湧進了宮內,這個時候也來不及整隊,每個人心裡就一個念頭。眼前的敵人,可給老子打垮了!

幾乎就是藉著這點意志支撐著疲憊到了極處的禁衛軍官兵們,舉著步槍跟著追殺進去,準備席捲整個景福宮。張旭州還有點理智,提著步槍一邊跑一邊大喊:「找朝鮮李王!找閔妃!」

官兵們提著最後一口氣一直衝過了西面的重居廣場,才邁入內殿廣場的入口,前面的人就收住了腳步。

張旭州就跟在衝在最前面的官兵後面幾步,一下衝到他們身後,揮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手槍正想斥責,眼光一轉。剛才還熱血沸騰的身子,幾乎整個就全部冷了下來。

內殿裡面的三橋苑,是內殿的廣場,四下回廊連線交泰殿,慈慶殿,慶會樓,香遠亭等內殿建築。在空蕩蕩的三橋苑青磚廣場上面,黑壓壓的整齊站著數百名日軍!

第一排趴在地上,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直立,所有槍口都指著衝過來的數十名禁衛軍官兵。每列射擊佇列的頭尾,都有日本軍官壓陣,指揮刀懸在半空,只等著下達射擊的命令!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日軍,剛才如果他們都在景福宮四下守著,加了這幾百步槍的火力,他們的白刃衝鋒再兇猛一些,也別想殺進景福宮來!

張旭州來不及多想,只是猛的揮手,吼叫的聲音都已經變形了:「快退!」

※※※

這麼多日軍集結在這裡,並不是有意設下一個圈套給禁衛軍他們。

戰爭,從來都是籠罩在戰場迷霧當中。漢城四下槍聲響起,坐鎮在景福宮的,卻是杉村公使。川上中將要守在有著有線水電報的公使館當中,隨著和國內保持著聯絡。杉村公使的任務,就是看好李王和閔妃,讓他們迅速就範。

當禁衛軍天降一般殺入漢城,誰也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清軍。杉村下意識的反應就是一邊留了百餘人守在交泰殿死死看住李王閔妃,一邊打發剩下的人到宮牆上,到街壘上據守。西面打得再緊,杉村也不敢將這百餘人派出去增援,誰知道東面會不會再有清軍殺入?

直到川上匆匆趕來坐鎮,又帶來了漢城最後一部分日軍力量,連公使館都已經空虛了。川上趕到,還來不及改變部屬,力量不足的西面守備日軍已經被張旭州帶領的白刃衝鋒打垮。川上只來得及將所有力量都集結在交泰殿前等著禁衛軍撲進來。

雙方都是在一片混亂當中廝殺,錯進錯出。張旭州就帶著麾下人馬一直殺到了日軍集結的主力面前!

槍聲如暴雨一般頓時響起,連日本軍官下達的射擊命令都頓時被掩蓋。火藥硝煙在三橋苑廣場上面瀰漫,好容易衝殺到可以看見交泰殿的禁衛軍們頓時應聲倒下一片。張旭州肩頭也中彈,擋在身前的衛士戈什哈非死即傷。他也只有一邊下令還擊,一邊向後退。

他麾下數百弟兄,傷亡近半,佇列混亂,而且已經疲憊到了極處。就算是還有衝擊的氣力和精神,也絕不可能再來一次白刃衝鋒將這優勢密集的日軍打垮!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帶著殘部撤退,退出景福宮,整頓據守,等待楚萬里派來援軍。

禁衛軍們一邊撤退,一邊各自找著宮廷內的廊柱水池依託還擊。日軍在軍官們的口令下,以完美的佇列緩步前進,逼近數十步,就停下來打幾個齊放。幾輪下來,禁衛軍已經步步快退到了剛才快衝進來的入口地方。重居廣場上,橫七豎八的都是禁衛軍和日軍的屍體,但是現在主客完全易勢。張旭州腿上又中了一彈,一瘸一拐的一邊還擊,一邊帶著第一營後撤。彈雨在朝鮮王宮當中尖嘯著四下亂飛,打得到處都是一片狼籍。一些受傷計程車兵被自己弟兄拖著拽著朝後跑,那些得不到救護的,日軍隊伍經過,就是對他們補上一槍,或者加一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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