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潰局(下)

※※※

隨著漢城城內響起的槍聲,景福宮內也上演了同樣的一幕血腥畫面。

開化黨政府下午才告成立,景福宮門口屍體還沒收拾完畢,血跡還沒有完全沖刷掉。槍戰,又在景福宮門口爆發!

協助開化黨政府守衛宮禁的日本公使衛隊,在突然得到了增援之後,調轉槍口,向著那些衛兵猛烈開火!

這樣屠殺還遠遠超過白天政變的烈度。子彈四下橫飛,不僅衛兵,宮女,宮內官員們,都無處走避,死傷狼籍。不少官員還是今天剛剛走馬上任的,還在開會商議各自分擔事宜,沒有離開景福宮的時候兒,就被一排排的子彈,打死在朝鮮王宮當中!

夜色下,火光中。在日本軍官的口令聲中,日軍士兵們列隊前進,向著各處宮禁穩步推進,只要有人影出現在他們視線當中,就是一排彈雨撲了過去。

不少開化黨人死去的時候還是詫異。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才在日本人的幫助支援下,奪得了政變的勝利。現在日本公使杉村睿還在交泰殿內陪著李王閔妃,新的議政大臣金玉均商談事情。而日本軍隊,就這樣殺氣騰騰的奔襲了過來?

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血水代替了白天的雨水,灑滿了整個景福宮各處。漢城,才稍稍平靜下來,又陷入了一片歇斯底里的恐慌當中。

這次,連他們的王宮,都有火苗升起!

一隊整齊的日軍,平端著村田步槍,一步步的向交泰殿逼去。在他們身後,只有一片橫七豎八的屍體。川上操六中將,穿著樸素的軍服,挎著家傳的軍刀,帶著幾個隨員,安靜的跟在後面。

在交泰殿大殿門口,並排站在兩個人影。正是杉村睿和金玉均。兩個人都是臉色鐵青,金玉均更是眼睛裡面滿是淚水。

士兵們停住了腳步,隨著指揮官的一聲口令,嘩的一聲,將步槍整齊的肩上。隊伍向兩邊分開,就看見川上操六施施然的揹著手穿了過去。

杉村快步迎了過來,而金玉均好像還沒從噩夢當中醒過來一般,茫然的四下看著。

「閣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杉村的聲音,幾乎是爆發出來的。他胸膛一起一伏,雙手就快糾上了川上軍服的領子。

川上微笑著四下看看,笑道:「朝鮮暴徒作亂,試圖推翻我友好朝鮮國的政府。還襲擊了清國的外交機構,屠殺清國外交人員……我們無敵皇軍,毅然揮師協助平亂,穩定東亞局勢……有什麼問題麼?」

杉村暴怒:「這是謊言,這是謊言!金君已經建立成功開化黨政府,我們的目標已經達成了!明日,他們就要宣佈脫離清國獨立,為什麼還要傳送這次襲擊?」

川上一下沉了臉,提氣大喝:「杉村君!不要忘記了,你是日本人!你要考慮的,是帝國的利益!而建立開化黨政府,在八年前是合適的,而現在,卻不適合帝國的利益了!我們不需要一個獨立於中日之間的朝鮮,而需要一個完全服從我們命令的朝鮮!金玉均建立的政府,還會在中日之間維持平衡,我們永遠也等不到他們邀請帝國軍隊進駐朝鮮的這一天!」

杉村一下怔住,聲音微弱了許多:「那為什麼不直接行事,還要利用金君他們發起政變?作為武士,為什麼不誠實一些?」

川上淡淡一笑:「杉村君,如果沒有金先生,我們怎麼號召得起那麼多開化黨人起事?怎麼能讓這場事變以朝鮮內部的權力鬥爭而開始?我們只是來平定這場不合法的暴亂而已……大院君死了,金玉均也死了,明天,將有一個最符合帝國利益的朝鮮政府登臺……」

「誰是這個政府的領袖?」

川上拍拍手,他身後的隨員走出了一人。火把照耀下,雖然穿著全身的日本軍服,但是杉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樸泳孝!

原來這場變亂,從頭到尾,已經完全算計好了!

樸泳孝青白著一張臉,朝杉村尷尬的笑笑行禮,看也不敢看金玉均一眼。金玉均卻好像一下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顫抖著步下臺階,孤身一人,對著一排排的步槍,緩緩向樸泳孝走來。

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樸泳孝渾身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忍不住就想後退。川上微微一擺手,頓時身邊軍官就下達了口令。嘩的一聲,幾十條步槍平端起來。猛的發射!

幾十發子彈,打得金玉均身體高高跳起,又重重落下。一句話沒有,就這麼死去。

杉村扭開了頭,川上卻微微的向金玉均的身體鞠躬:「抱歉……金先生,您很愛國。可惜現在東亞的政治版圖上面,並不需要您的國家存在……」

整個交泰殿,都安靜了下來。只有火把被風呼呼吹動的聲音。

川上回頭輕聲吩咐:「樸君,你可以去覲見李王殿下了,準備成立新政府吧……安藤君,電告頭山先生,我這邊事情已了,下面就是國內的事情了。」

杉村打破了沉默,低低的道:「閣下,我要警告呢,樸泳孝沒有金玉均的號召能力。現在的漢城,再沒有朝鮮人會配合帝國行事了。對於掌控漢城局勢,是很危險的。」

川上一笑:「漢城越亂,帝國出兵協助朝鮮穩定局勢的理由,不就是越充分麼?」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川上輕鬆的笑意,杉村就有一巴掌打上去的衝動。這個帝國陸軍智囊靈魂,身體裡裝著的血,是不是都和冰塊一樣的溫度?

都是為了帝國的利益,但是和他站在一起,就像站在一條毒蛇身邊一樣。

「還有一個問題……閣下,為什麼要襲擊清國欽差行轅?」

川上現在很有傳道授業解惑的興致,豎起了兩根手指:「第一,那是對內的。帝國內部,還有許多象村上君這樣的溫和的人呀!清國行轅被襲擊,帝國必然會想到,清國會增加在朝鮮的兵力,挽回他們在唯一剩下的藩國中失去的面子……清國既然會增兵。那麼帝國做出增加兵力到達朝鮮的決定也就更容易了,不是麼?」

杉村只是靜靜的聽著,至少從外表看,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川上說得興致勃勃的:「第二,就是壓迫清國必須出兵朝鮮!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朝鮮!而是在大陸上,取代清國的地位攫取更多的利益,為日本的崛起,鋪平道路!就是這麼簡單!」

「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二十年的臥薪嚐膽,就是為了和清國展開一場賭上國運的決戰!」

所有人都肅然無聲,杉村默默向川上行禮:「祝願閣下成功……只需要再有兩天的時間,大局就可以底定。雖然對閣下的手段有所異議,但是為了帝國的利益,鄙人願意全力配合……現在,鄙人就陪著樸大臣去參見李王和閔妃殿下了……」

川上微笑著還禮:「參見過後,我們就要將李王和閔妃殿下保護起來了。所以麻煩杉村君快一些……」

杉村並沒有說話,帶著還畏畏縮縮的樸泳孝朝殿內走去,只是遠遠的繞開了金玉均的屍身。

川上站在一片火光下,默默向天。

只要兩天時間啊……新政府成立,這裡的訊息傳回國內,樸泳孝政府對日本出兵的邀請送達。國內就會很快的將意志凝聚在一起……只要在這之前,他還牢牢的控制著漢城,或者說,只要牢牢的控制住景福宮就可以。

他川上操六,連這兩天都撐不過去麼?

這次的計劃,從東學黨起事到現在,凝聚了多少帝國有識之士的智慧,呼叫了多少資源來全力推行,才一直走到今天。

他不可能失敗!

※※※

在景福宮沐浴在血火中的這個夜晚慢慢的過去。曉色逐漸出現在漢城左右山間田野,這裡的一切,還安靜得跟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雨後的空氣,清新得沁人。

一面軍旗突然出現在天際線邊,軍旗在晨風當中展動。正是一條舒爪張牙的蒼龍!

在旗幟之下,是兩個互相護持的人影,一個是軍官,一個旗手。都是走在佇列最前面的,在他們身後,是滾滾向前的隊伍。

每個人都已經是筋疲力盡,臉色蒼白。五天五夜的強行軍,休息就在大雨當中。有的人鞋子跑掉,有的人綁腿跑散。一千六百人,兩個營的隊伍。現在還在佇列當中的,不過一千二百餘人。其他的,都已經掉隊了。除了武器彈藥,所有輜重背包,全部丟棄。出發時候的三百三十匹精壯騾馬,沒有一匹剩下。四架機關槍,分散了扛在最強壯計程車兵肩頭。

所有人的腳底下,都是成片的血泡。

士兵們以中國農人子弟的淳樸耐勞,還有在兩個多月中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一般的對紀律命令的服從,加上軍官們的鼓舞帶領,終於在五天走完了八百華里的道路!

(ps:當時八百華里,相當於現在三百四十多公里。)

如果有一個軍官,是騎在馬上對他們發號施令的,他們堅持不下來。

如果有一個軍官,是空著手前進,而不是分擔著揹負彈藥,他們堅持不下來。

如果有一個軍官,不是和他們吃同樣的食物,一樣睡在泥水裡,他們也堅持不下來。

……

上到楚萬里,下到一個哨官,都是和他們一樣!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軍官,突然立足了身子。身邊旗手還以為他走不動了,忙攙扶住他。那軍官卻一下甩開他的手,向路邊小土丘奔去。也不知道他怎麼還剩下這些精力的。

那軍官站在土丘上面,摘下望遠鏡,向遠處望去。

蔡司望遠鏡的四倍目鏡當中,奔騰的漢江邊上,一座城市的輪廓,浮現在眼前!

光緒十九年七月二十六,禁衛軍左協一標二營哨官陸耀中對著腳下堅韌向前的一千二百餘將士發出了將載入禁衛軍軍史的喊聲。

「漢城!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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