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密雲不雨

徐一凡轉身,看著溥仰有點兒奇怪。拿溥仰當侍衛長,一個就是為了安旗人的心。你看老子都敢用旗人來保衛自己安全,你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另外一個就是有點私心了,這混混兒,只要一個不對,就可以狠狠收拾一下,就當報仇。

他以為溥仰是撐不了多久,遲早灰溜溜的滾蛋。讓他大跌眼鏡的是,溥仰這傢伙還真有一股狠勁兒,居然硬撐下來了!現在也越來越有一個軍人的樣子。初見時候那個破衣爛衫混不吝的混混模樣兒,早就不見了蹤影。他也就懶得收拾他了。這傢伙一向還算恭謹,今兒又有什麼事情?是不是看老子不妙,想腳底抹油了?早走早好,省心!

他冰冷的目光投向溥仰,溥仰站直了身子,有點結巴的道:「大人,屬下在京城裡面還有點門路,旗人哥們兒也多,黃帶子紅帶子很有不少。隨隨便便也能拉上一個王爺說話,現在咱們禁衛軍的事情,屬下能不能盡一點兒氣力?」

徐一凡一笑,不以為意的揮揮手。他誰的力道都可以借,就是不想沾旗人的邊兒。到了後來,他和滿人親貴的矛盾,只會不可化解。現在的立場,可要站穩!

不過溥仰對禁衛軍居然這麼有歸屬感,倒也算難得呢。

看徐一凡不以為意的樣子,溥仰有點兒發急,聲音也大了一點兒:「大人!屬下還有一個姐姐,是老佛爺最疼愛的!她說的話,十句有八句老佛爺能聽。屬下能寫信過去,拜託屬下姐姐!」

楚萬里耳朵頓時支愣了起來,大八卦啊!溥仰這小子還有一個這麼神氣的姐姐?長得怎麼樣?一下子,這傢伙眼鏡就變得炯炯有神了。

徐一凡也微微有點訝異,不過也沒當一回事情。一個旗人女子,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淡淡道:「好好當你的侍衛長吧,這事兒,由不得你說話。」

溥仰臉都漲紅了:「大人,讓屬下出把子氣力吧!禁衛軍成軍了,屬下才覺著自己像在做事情。我姐姐真的能幫上忙,大人來朝鮮,調咱們宗室子弟隨軍,聽說都有姐姐進言的份兒。咱們攢這支禁衛軍不容易,姐姐一旦明白,就能幫忙!」

嗯?徐一凡挑起了眉毛。旗人宗室,還能有這麼一個有影響力的女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這些滿洲姑奶奶,哪個是有見識的?旗人女子基本都不大讀書,還能在背後參與他徐一凡的命運?笑話!

他用力擺手,溥仰不敢再說,躬身退了下去。而徐一凡卻是仰首向天,心中默默自語。

「半年……半年……有半年時間,就會有無數變化,你們就制不住我!你們錯就錯在,給了我時間!」

※※※

咣噹一聲,榮祿狠狠的砸碎了一個茶杯。似乎還不解氣,又推倒了一個插瓶。滿地都是瓷器的渣子。欽差宣慰大臣公署的隨員們垂手落肩的站在一旁,大氣兒都不敢出。

袁世凱的報信才傳回來,頓時就讓榮祿跳了起來。

這徐一凡,實在是太跋扈囂張了!也不想想,這大清到底是什麼人的天下!袁世凱帶著電諭過去,居然還壓不服他。徐一凡成軍平壤,所作所為無一不出格。但是朝廷那裡,對於禁衛軍撤出朝鮮的事情,聲音又淡了下來。去電國內打聽,居然是李鴻章擔心他榮祿帶著禁衛軍回直隸,奪了他北洋的權力!

他狂怒的拍著桌子。連個徐一凡都收拾不下來,老佛爺把他從西安將軍任上挑回來,還不是想看看他能不能辦下來這個差使?徐一凡繼續這麼肆無忌憚下去,自己的前程,在老佛爺眼中的形象,那就是一片灰暗了!

朝廷內部權力博弈僵在那兒,老佛爺為了平衡朝局,不好多說話兒。就看著他榮祿,能不能將徐一凡拾掇下來了!

越想榮祿身子越抖,種種樁樁的念頭交織在一塊兒。讓他終於咆哮著跳了起來:「都給老子收拾準備去!老子要親去平壤,看徐一凡還敢怎麼蹦達!」

幾個從北京帶來的隨員立即答應一聲,轉身就出去收拾,準備欽差出行儀仗。幾個原來交涉委員的隨員沒動。互相看了一眼,一個戴著水晶頂子的隨員大著膽子回了一句:「大人……這漢城,咱們就不管了?」

「誰說不管!收拾了徐一凡,老子帶禁衛軍回漢城!」榮祿的火氣頓時撒向了那個沒長眼睛的傢伙。口水噴得老遠。

那隨員嚇得渾身發抖,還是在強撐著盡責。這些人都是在朝鮮辦了十幾年的交涉了,這裡的情況訊息,可比這位來鍍金的欽差大臣瞭解得多。

「大人……屬下該死!只是最近日本在漢城公使館的人總是來來去去,日本浪人在漢城的活動也加劇了。更有傳言,甲申時候從朝鮮逃走的開化黨逆賊金玉均已經潛回了漢城……慶軍已經調離了漢城,大人虎駕再離開,屬下怕……屬下怕……」

榮祿冷靜了一點兒,這隨員敢當著他的盛怒斗膽回報這個訊息,可信度當然不小。朝鮮的事情他雖然不大上心思,整天憋著收拾徐一凡,可這並不代表他是草包。難道漢城還會再來一次甲申之變?

轉眼他就想通,老佛爺挑他來宣慰朝鮮,不是來扶危定難的。是來收拾限制這個徐一凡的!禁衛軍沒建設成軍,治徐一凡一個玩視差使的罪名拉倒。禁衛軍萬一給這個傢伙練起來了,這兵權,可一定要掌握在旗人手中!滿人基業,可比一個小小朝鮮重要得多!老佛爺最為看重的,不也是這個?

就算朝鮮有什麼變亂,反正天塌下來有北洋頂著。日本矮子甲申失敗了,這次估計也討不了什麼好。北洋水師的大兵船在門口逼著呢!

退一萬步說,就算朝鮮丟了,和禁衛軍這個本來是滿人武力的兵權旁落。比起來,到底是孰輕孰重?就是他榮大人的前程,也比一個小朝鮮重要得多哇!

想到這裡,榮祿心中大定,重重的哼了一聲:「揚湯止沸,怎麼比得上釜底抽薪?我去帶禁衛軍回來還鎮漢城,不比自己孤家寡人守在這兒強?一舉兩得的事情麼!去個半個月一個月,天就塌下來啦?昏話!你們在這兒守著,有什麼訊息隨時給我回報就是,三天之後,我就出發!」

說罷就重重的跺腳出去,這點火氣,還要找人發洩呢!

幾個隨員躬身站班送榮祿離開,抬頭就是面面相覷。這裡的變故,他們報告給過袁世凱,袁世凱滿心思的想去奪徐一凡兵權。敷衍兩句就走了,這次壯著膽子彙報給榮祿,又捱了一頓教訓。

剛才站出來的那個隨員嘆了口氣:「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咱們盡力了,大人老爺們心思不在這兒,咱們有什麼辦法?老天爺保佑,不要在這個時候兒出事!」

※※※

作為平衡朝鮮勢力的重要一方,清廷的各種勢力,在朝鮮上下糾結不休,暗流洶湧的時候兒。足以影響朝鮮未來的另一方勢力,同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他們的盤算。

風雲似乎就在小小的朝鮮上空彙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在朝鮮平壤附近的內源洞村子裡,到了黑夜裡面,狗往往叫得又兇又急。沒個停歇的時候。在這些狗狂吠的時候兒,總有一些人影,鬼鬼祟祟的穿入這個村子當中。朝鮮村民們被狗叫聲吵醒,卻沒有一個人敢開門,都翻身強迫自己繼續睡。

世道要開始亂了啊。

這一夜同樣有幾個人影進了村子,到了生駒住的院子門口輕輕敲門。門吱呀一聲開啟,油燈照過來,又是幾個朝鮮貨郎打扮的人物。只是臉上鬍子又深又亂,膚色黑黑,容色堅韌。一看就是整日常年在外奔走的人物。

油燈光芒一閃,幾個人就進了院子。悄沒聲的走進了堂屋,簾子一掀。就看見裡面滿滿當當的都是人。或坐或站,一個個都眼睛熬得紅紅的。桌上地上,堆的都是各種式樣,新舊不等的武器。有六輪手槍,有單發手槍,有老式洋槍,還有一把把的武士刀,都被擦得錚亮。地上滾來滾去,都是各種口徑的子彈。幾個人圍著油燈又急又快的在商議著什麼。生駒和武田都在其中,聽到門響,看到來人進來,看了一眼就掉過頭去。

來人去恭謹的排成一排,向他們鞠躬行禮:「生駒君,武田君!」

啪的一聲,卻是武田跳過來給了帶頭的一個耳光。打得他身子一晃,武田還不罷休,一路噼裡啪啦的打過去,低聲吼道:「我們現在不是帝國的先覺武士,是朝鮮東學道的志士!你們要記明白這一點,不然,我劈了你們!」

捱打的人默不作聲的鞠躬行禮,將背後揹著的貨郎箱子取下來,朝地上一倒,嘩啦啦的一堆手槍和子彈就滾了出來。生駒和武田對望一眼,幾乎同時的咬著後槽牙發狠:「夠了,可以幹了!有我們這些人為骨幹,加上那些會起來配合的東學黨徒,平安道,一定會是天翻地覆!」

兩人的話激起了屋子裡面一片咬著牙齒的低低應和聲音,手中槍刀,擦得更加用力。武田默默的推開屋子,朝著西面雙手合十。生駒也悄悄的跟了出來,同樣雙手合十。

西鄉主公,你已經成佛了,請你英魄庇佑……徵韓大業,一定要在我們手中實現!

天邊烏雲翻滾,在遠處堆積。朝鮮夏天的雨季,眼看就要到來。

同樣的夜裡,在日本公使館內,同樣是一片陰沉的氣氛。

杉村睿代理公使已經退居為奔走聯絡的角色。頭山滿悄悄歸國,做奔走聯絡國內勢力應和的事情。坐鎮日本公使館的,就是秘密抵達漢城的川上操六中將。

在夜色中,三兩個人影在有日本公使館徽記的馬車帶領下悄悄來到了公使館中。一直被帶到了使館深處的和室。開啟玄關的門,就看見川上操六端正的跪坐在那裡,正看著一本漢書藝文志,燈光下的剪影,不動如山。

來人走了進來,鞠躬行禮,然後同樣端正的在他面前坐下。兩個人正是金玉均和樸泳孝。陪著他們一塊兒過來的杉村守在門口,悄悄的將玄關拉門拉上。

川上操六輕輕的放下了書,拉了拉和服的襟口,微笑道:「金君,樸君,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金玉均和樸泳孝對望一眼,都發現自己在微微發抖。川上中將抵達漢城坐鎮,看來是已經箭在弦上了!

金玉均勉強笑了一下,盡力的放平穩了聲音:「感謝川上閣下親臨坐鎮!在漢城的開化黨志士,已經奔走聯絡完畢,只等時機一到,這些隱忍數年的志士們就會讓甲申重演,重新建立開化黨政府,而這次,並沒有慶軍坐鎮漢城了!」

樸泳孝遲疑了一下,聲音有些顫抖的也開口說話:「川上閣下,為了朝鮮未來,我們不惜性命……可是清軍在平壤還有數千人,如果他們南下,日本朋友有什麼手段應對沒有?」

他話一齣口,金玉均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為了朝鮮未來,就算我們死也值得!」

川上操六微笑著抬起了一隻手,打斷了他們之間的話。這位日本帝國陸軍的秀才智囊,看起來真有一些溫文儒雅的氣度。彷彿在進行的不是一場改變三國命運的密謀,而是一場尋常的郊遊一般。

「日本和朝鮮一心同體,朝鮮的未來也就是日本的未來,這是我們對大陸國家的崛起吼聲!所以諸君大可不必擔心,我們會為開化黨諸君營造最為有利的局面。二位只需要靜靜等待這個時機的到來就是了。鄙人向二位確保,這個時機將會到來得很快!」

金玉均和樸泳孝都默默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了。川上還是微笑:「諸君,武器已經為開化黨的志士們準備好了,今晚就可以安排杉村君秘密給你們起運分發。大院君和清國在漢城的勢力不堪一擊,鄙人期待諸君的好訊息。」

金玉均和樸泳孝站了起來,鞠躬行禮,就要離開。金玉均的身影已經完全平穩了下來,但是樸泳孝還是在微微發抖,臉色有點兒發青。川上操六也笑著站了起來,殷勤的親自開門,帶著他們一起走出和室。

到了使館建築之外,川上操著手,有點出神的看著西面。

「三千年了……一個強盛廣大的大陸國家一直壓在我們頭上。我們都在她的壓力下,侷促在小小的,多山的,遍佈著火山和地震的土地上艱難的生活。祖先神靈庇佑,我們比他們早睜開眼睛,這也是三千年未曾有的機會,諸君,我們是抓住還是放過。就在我們的手中了……」

他語調悠長,似乎就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金玉均和樸泳孝也不自覺的跟著他的目光向西面看去。

視線所及,只是在天邊翻滾奔湧的烏雲,在一片黑暗當中湧動。似乎整個朝鮮三千里河山,都沉沉的被壓在下面。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川上操六的眼角,甚至有淚花在閃動。

同一片烏雲之下,徐一凡也負手走出了他的幫辦公使署的公堂。一天的事情辦下來,的確是腰痠背痛,但是那心理的壓力,卻比身體的疲憊更是要命。

他揹著手哼著別人聽不懂的小曲兒在院子裡面散步,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心裡面還在琢磨,是不是去找洛施和杜鵑,給自己敲敲背捶捶腿什麼的?這兩個小丫頭,自己近來怕也是有點冷落了。

男人真命苦啊,以前是享受不到,現在是享受不了。太多事情,讓他心情無法放鬆下來了。

他偶爾一抬頭,同樣看到了天邊的烏雲翻滾奔騰,隱隱還有電光從烏雲縫隙中閃現。好像遠古的神靈,在烏雲之上在拼死爭鬥一般。

徐一凡輕輕哼了一聲:「密雲不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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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