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本來以為,你會好好心疼我的。
做不到的事情,當初你在泗水就別答應……這些日子,我還是挺開心的。」
徐一凡僵在那兒,四周鴉雀無聲,只有風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才聽見楚萬里輕聲道:「大人,我是幫您送過信的。當初大人給了我們承諾,我們才拼死追隨。大人,您也給了李小姐承諾的啊……既然是承諾,就要算數。」
徐一凡不動聲色,緩緩將信封收了起來。轉頭冷冷的看著楚萬里:「天真……我帶著你們這幫天真的傢伙上路,真是有得頭痛的了……你小子,偷看了我給她的信?」
楚萬里一笑,頭扭了開去。李星在旁邊,臉憋得通紅。
徐一凡猛的扯過韁繩,翻身上馬。他的馬術一向不錯,這上馬的姿勢乾脆利落已極。他馬鞭一指李星:「你,去拿軍棍過來,等會兒快馬追上我!」李星一怔,然後神色恍然大悟,飛快翻身上馬,疾馳而去。徐一凡馬鞭又一指楚萬里,冷冷道:「以後,你少替老子做決定!就算要擔負起任何責任,也是老子的事情。你只管為老子效死,跟著老子前進就是!明白沒有?」
楚萬里站得筆直,不動聲色。徐一凡鐵青著臉,給馬屁股狠狠一鞭子。胯下健馬長嘶一聲,向著船影消失的方向而去!
※※※
碼頭上面的這點悲歡離合,在徐一凡刻意的輕車簡從的隱瞞之下。就連他老太爺的戈什哈隊長,溥仰四貝子都不知道。
這個京城宗室混混兒,給塞進赴朝欽差隨員隊伍裡面。熟悉他的人都不以為然,都等著什麼時候這位溥四爺受不了趕回來。
誰都沒料到的是,這位溥四爺這次像是換了一個人般。不僅沒溜,而且沒去當油水足足的坐借糧餉大使,對著朝鮮人作威作福去。反而真的加入了新軍當中!
徐一凡對他可沒什麼客氣的,雖然出乎意料的讓他當了戈什哈隊長。但是每天除了入衛徐一凡,隨侍著他之外。其餘操課,和新兵一樣。白天隨侍徐一凡沒有時間練,晚上就加練。這小子也真有股狠勁兒,居然就這麼撐了下來。
每天晚上,加練完了那些操課,他還要帶隊巡視幫辦公署。徐一凡給他的命令:「戈什哈們每天晚上都是三班崗哨,每次換崗,不管你累成什麼球樣,都給我起來盯著換哨!哨位只要有一點問題,我也只是唯你是問!」
溥仰真是發了狠了,徐一凡這麼毫不客氣的折磨他。他也居然頂得下來,每天忙完自己份內的事情,練完操課。癱在行軍床上,手指中間就夾著一支量好長短的香。到時候燙醒了,就咬著牙齒爬起來去查哨。
這輩子,溥仰天王老子的話都可以不聽,連老佛爺他都敢不買賬。當初他親爹醇賢親王還在世的時候讓他歸宗,他都能頂他一個跟頭。但是就從來不敢違揹他那個聰明姐姐的話兒。
這些天下來,戈什哈當中,原來不少人都對溥仰冷眼旁觀。對他的宗室旗人身份不以為然,甚至暗暗排擠。但是看著這小子咬牙發狠的勁兒,大家都忍不住還是有些佩服。幾十個人的戈什哈衛隊,他也漸漸能管著了。
今兒晚上,徐一凡不要他伺候。溥仰自個兒練了一個時辰的操課。老樣子夾著香又倒頭睡著。到了時候醒來,擦把臉就奔哨位而去。幾個崗哨都盯著換了崗,正想回去的時候兒。就聽見側門那邊有個崗位傳來了響動的聲音。
「你他媽的,老子這麼遲過來。是出來抓兔子的?耽誤了爺的事兒,你吃罪得起麼?」一聽聲音,溥仰臉色一動。這腔調再熟悉不過了,不是他們宗室子弟,還能有誰?這些傢伙都在各地撈得肥丟丟的,朝鮮大姑娘睡著。這麼晚了,怎麼跑到幫辦公署來了?
戈什哈們誰吃他們那一套,當即就呵斥了起來。旗人爺們兒豈是吃得了虧的,嗓門頓時就提了起來。院子裡面騷動起來,各處的戈什哈都亮起了馬燈燈籠,提著步槍就奔了過來。溥仰沒好氣兒的也奔過去,你四爺本來就睡得少,哪個王八蛋還來添亂?別人不敢抽你們,我溥老四還不敢?都是宗室,誰不知道對方吃幾斤草料?
溥仰才奔過去,馬燈已經在側門明晃晃的了。就看見一個容長臉的旗人青年,搖著扇子指著崗上面兒的戈什哈破口大罵。那旗人青年後面還跟著兩個護兵,馬車遠遠的停著。也不敢上去拉架,那戈什哈橫著槍,給那宗室子弟千祖宗萬祖宗得罵得臉色鐵青,卻死活也不讓他進來。
溥仰從後面走過去,冷不防的喝道:「那老六,你喝了多少黃湯?到欽差大臣這裡來胡鬧?要不要老子給你醒醒酒?」
那老六一看溥仰過來,眼睛一亮:「溥老四,找的就是他媽的你!老子本來想悄悄兒的,誰知道養的這些看門狗太沒眼力價兒了,也不掃聽掃聽,我那六爺,進紫禁城有人敢攔著麼?有人敢麼?」
溥仰哼了一聲,回頭瞅瞅還黑沉沉的院落,有點兒怕吵醒了徐一凡:「甭在老子這兒開黃腔!回去睡你的朝鮮大姑娘去!大半夜的,跑來招魂?信不信爺揍你?」
這些宗室,溥仰也懶得招呼,打發走完事兒。要是給徐一凡知道,不知道自個兒又得吃多少苦頭!徐一凡憋著就是想折磨他來著。
那六急得跳腳:「溥老四,找你真有事兒!」
溥仰沒好氣的走過去,示意戈什哈們退下:「有屁就放!吵醒了徐大人,有你好看的!」
那六一扯溥仰,鬼鬼祟祟的就朝外面溜。溥仰也跟著他,心想你小子沒正事兒,看四爺怎麼修理你,正一肚子沒好氣兒呢。這些天吃的苦頭,一點兒不剩,全便宜你小子了。
走出去幾十步,就聽見那六嘖嘖道:「溥老四,瞧瞧你現在這模樣兒。黑得跟他媽的鄉下腦殼子一樣了,也不知道你犯了什麼混,非要當什麼兵,瞧瞧咱們爺,每天三個飽一個倒。要什麼有什麼……」
那老六是老誠親王的侄子,原來也算是和溥仰熟悉。大半夜裡,還能聞到他頭上致和坊的頭油味道。再看看自己,果然是又黑又瘦,不過肌肉也漸漸的在身上出現了。不知道為什麼,溥仰看著這些熟人,覺著總有些陌生。哼了一聲:「到底什麼事兒,你小子這麼遲還跑過來?」
那六四下看看,戈什哈們都遠遠的瞧著,不敢過來。就看見那六神色一緊,壓低了聲音:「溥老四,都是自家朋友,我才給你這麼一個天大的訊息……朝廷來了電諭,申飭徐一凡!袁世凱那傢伙正在漢城準備呢,榮祿派他過來分徐一凡的權,而且遲早要讓禁衛軍歸國!下面還有什麼手段對付他,就不好說了!」
溥仰一震,訝異的發現自己第一時間浮現出來的竟然是替禁衛軍的緊張。
他媽的,跟著練兩天兵,吃兩天大鍋飯,跟著淌了兩天汗,就以為是自己家了?禁衛軍回去了好,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順的不吃這個苦頭了!
但是話兒出口卻是自然而然是另外一番模樣:「那幫王八蛋,就會添亂!這訊息可靠?」
那六齜牙一笑:「咱們宗室,別的不敢說,這訊息靈通,天下第一。電諭才到漢城,那兒的隨員就先快馬來報了。榮祿和袁世凱撅撅屁股,咱們都知道,你是徐一凡身邊人,轉告他一聲,想想法子!」
溥仰頭皮都緊了:「你們怎麼這麼擔心徐大人?」
那六嗤的一笑:「還徐大人呢,老子管他是死是活?還不是他在這兒頂著,給咱們這些爺們兒找了個飯碗,都指望著靠這個回京城還虧空呢。漢城的哥們兒還想再多幾個缺。徐一凡死了不要緊,不能斷了弟兄們的財路!大家抬著混唄,話就如此,讓徐一凡趕緊找找門路吧!得嘞,老四,我話帶到了。趕緊回去還得抽兩口,一路上爺吞了四個泡兒才算沒撅過去!改天到爺的地頭,給你找幾個朝鮮黃花大閨女……瞧瞧你,現在一副傻大頭兵的模樣兒!回見!」
說著那六就是一個長長的哈欠,眼看著煙癮犯了,伸拳踢足的掉頭就走。溥仰也沒攔著,愣了一會兒,掉頭就往回奔。
這訊息,馬上要告訴徐一凡!
※※※
同樣在這個夜裡,平安道各處,還有別樣的變故發生著。
這實在是一個不安靜的夜晚。
在平壤府附近一個叫做內源洞的村子裡,突然響起了狗吠的聲音。伴隨著狗的叫聲,就看見兩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腳上身上,都是泥土的黑影,閃進了村子裡面。
這些人到了村子當中一處半新不舊的宅子前面,輕輕的扣響了房門。
過了一會兒,裡面才響起朝語問話的聲音:「誰啊?」
黑影也用流利的朝語回答:「全師派我們來的!」
屋子裡面頓時安靜了一下,接著就是微弱的火光亮起。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啟,一箇中年漢子披著衣服,舉著蠟燭站在門口,有點緊張的看著外面的兩個黑影。
當先的黑影,靜靜的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舉著蠟燭的漢子一怔,居然冒出了一句日語:「武田君……」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就落在了他的臉上。連蠟燭都打掉了在地上。當先那個黑影,正是曾經和日本漢城公使杉村會面過的天佑俠團干將,武田範之!
被打的人忙不迭的鞠躬,摸黑將他們引進了屋內。
屋子裡面的陳設,也是半新不舊,談不上富貴,倒也不算赤貧。主人打著了火,點燃了油燈。又生火煮起銅壺的水,直到水開。才斟出三杯茶出來。三個人面對面,筆直的跪坐著。
武田範之冷冷道:「琵琶湖一別,也已經十年了。西南戰爭之後,我們也都零散了許久。當初私學校的徵韓志士們,現在大家都還在努力奔走著。一向可好?生駒君?」
雖然他說的都是日本的事情,但是語言,卻全然都是韓語。
被稱為生駒君的主人默默點頭,卻並不說話。
「頭山先生的信,你應該已經收到了吧?清國奴在平安道的作為,也已經天怒人怨了吧?你作為平安道東學黨徒的聯絡者之一,應該知道,這裡已經是一堆乾柴烈火!」
這位姓生駒的朝鮮主人,看來就是日本潛伏在朝鮮的間諜之一。在過去的十來年當中,日本武士們為了他們的大陸夢想,在處心積慮的安排下。在中國和朝鮮,不知道潛伏了多少這樣的長期間諜!
關東馬匪當中,不少闖出名號的大架杆子,其實都是日本人!而這位生駒,明顯就是已經在朝鮮潛伏很久,並且成為朝鮮民間結社組織,擁有很大影響力的東學道的平安道的聯絡人!
生駒謹慎的選擇措辭,但是激憤之情,仍然溢於言表。
「清國奴在平壤實在太囂張了!他們委派的作催糧餉的使者,不絕於途。朝鮮官府本來征斂就已經極重,而清國奴又將這些征斂,增加了一倍!特別是正值夏季田地澆水季節,各茯用水,本來都是免費。清國奴居然派槍兵守住放水口,要收水錢!朝鮮民間,民怨沸騰到了極處。頭山先生如果希望在朝鮮北部製造變亂,那麼正是最好的機會!」
武田範之不動聲色的點頭,淡淡道:「借用東學道的名義,可不可以成事?」
生駒重重點頭:「一夫倡亂,當有萬夫景從!」
可惜這些日本人,想說什麼有力的話兒,還是要借用中國的成語。
看著武田範之微微點頭,生駒又開始有些為難:「……可是清國奴在平壤,還是有幾千士兵啊,正在訓練。就算暴亂起來,還是會被很快平定,那些朝鮮百姓……」
武田範之猛的坐直了身子:「生駒君,你不要忘記你是日本人!而我們就算為此獻出生命,也是值得的!朝鮮北部,只要亂起,我們在漢城還有動作……到時候國內……」
他猛然發現自己已經說得太多,僵著臉閉住了嘴。
生駒也不敢多問,室內一時沉默了下來。最後武田範之才冷冷的,決斷一般的道:「武器我們很快會運過來,只要一有機會,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在朝鮮北部製造暴亂!這是我們天佑俠團的使命!」
語畢,他重重一拳敲在地板上。三杯滾熱的茶水一下被震倒,濺在了他的手上。而武田範之,卻似乎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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