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營官只是尷尬一笑,半晌才道:「大人,您看看是不是發動朝鮮藩國,還有日本鳥居大使他們,聯名給朝廷上個公呈?一旦只要變成交涉,朝廷還敢動大人的位置麼?我們都是願意為大人效死的人物,也的確不願換個上司。這二百五真要過來,屬下是打算回家種田的,讓他玩兒去。朝廷不知道大人在朝鮮的地位牽繫著朝廷東北面的安危,可是朝鮮和日本知道啊!您看看……」
袁世凱斜睨著這個營官,淡淡道:「慶恩,我對你如何?對弟兄們如何?」
那營官姓吳,是慶軍老帥吳長慶的族中子弟,早就被袁世凱恩威並用手段收復了的。這個大人是有些兒刻薄,但是絕不寡恩,手面極大。他們這些營官在朝鮮早就肥丟丟的了,加上又是上國武官,作威作福得也舒服之極。袁世凱也不甚拘束他們。聽到朝廷要換馬,他們這些武人倒是的確和袁世凱有同仇敵愾的心思。當下就是一副慷慨激昂狀:「屬下當願為大人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慶軍上下三千弟兄,無不抱著這個心思!」
這話兒其實說得有點心虛,慶軍上下,一千五百人還不知道有沒有呢。
袁世凱沉沉一笑,輕輕的點了點頭:「當兵吃糧,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徐一凡還沒來,來了你們就問他要餉,看他拿不拿得出來。慶軍駐藩國。雙糧雙餉那是慣例,家眷還有安家費用。歷年操兵還有往來的公費銀子,本來都是我墊的。這次我把賬本提出來,就當是你們營官墊出來的,要攤還。這點兒要求不過分吧?」
「大人要咱們鬧餉?」吳慶恩容色有些猶豫,鬧餉這點兒事情,對這些營混子的確是小事一樁,也不是殺頭的罪過。了不起插箭遊營,他們這些營官連功名都不大會壞。可是清季以來,鬧餉能逼得上官離位的,還沒有這個例子。袁世凱當真以為這樣就能將徐一凡逼走?聽到江湖傳聞,這個二百五大臣,是真有股子硬勁兒的。
看著他神色猶豫,袁世凱眼神兒冷冷的。吳慶恩一下靈醒了過來,就在慶軍當中,還不知道有多少袁世凱安插的心腹呢!到時候這個餉,就算他不想鬧,也得鬧起來。當即就拍了胸脯:「大人,小事一樁!包在弟兄們身上!」
袁世凱哈了一聲,似乎就吐了一點兒胸中鬱氣出來。只是眼神當中那點涼意,怎麼也消退不掉。吳慶恩低頭想想,還是吞吞吐吐的插了半句話兒:「大人,這鬧餉……當真有用?」
要是袁世凱當真擠不走徐一凡,他們還想混混日子哪!
袁世凱招手讓戈什哈牽來馬匹,淡淡一笑:「單指望你們,當然不成,這只是個由頭罷了!」
就連這句話兒一齣口,袁世凱都覺著自己說多了的樣子,板著臉抿嘴翻身上馬,加了一鞭子。健馬頓時嘩啦啦的就撒蹄子衝了出去。後面的戈什哈都是騎兵,如龍一般的簇擁跟上。捲起了好大煙塵,朝鮮農人紛紛走避,誰也不敢擋在上國軍隊面前。不少人還伏地頭也不敢抬的跪送。
此等掌控一國,萬人俯首的局面,大好男兒,誰又甘心放棄?
※※※
「大人,朝鮮國內,是分為東學派和西學派的。東學一派,是一意內附,心向國朝。壬午之變的時候兒,也是一心平亂的。閔妃父親,就是東學派的大佬。西學就是看洋人勢盛,日本也有崛起的架勢,瞧咱們國朝不上,想另外報上一個粗腿的。閔妃一系,多是這個主意。更有一個得力干將金玉均的,是判朝鮮兵曹的。一心想脫離我國朝,最是頑劣不過。洋鬼子實在太遠,朝鮮又窮。他們就靠上了日本,朝鮮新練的那個奇兵營,就是全是日本人在訓練,浪人一堆一堆的,我看沒安著什麼好心思……」
唐紹儀一臉蒼白的在船艙裡面,很盡職的和徐一凡解說著朝鮮局勢。他在朝鮮十餘年,當真稱得上是朝鮮通。但是徐一凡還是聽得有點無趣,關於朝鮮的事情,甲午戰爭研究的書籍資料,在他那個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唐紹儀這個朝鮮通,估計還真的不如他了解全面。但是看著唐紹儀忍著暈船,還在盡責充當幕僚的角色。他也只有一臉嚴肅的聽著。
其實他心思早就飛回了國內,此次南洋之行,方方面面的收穫,都可以稱得上完美。超過了他最好的預料。籌餉數字驚人,還有南洋近千青年精英追隨。又在國內風生水起,名聲大震。遠在萬里之外,就撈到了慶軍六營三千馬步。
但是崛起越速,他根基不穩的缺陷就更明顯。局面都是要靠實力支撐。除了兵之外,還要有自己的產業支撐新軍。清季洋務和練兵本來就是不分家,互為表裡的。唐紹儀自從跟隨到了南洋,就對這些幕後的陰謀博弈非常感興趣,倒是忘記了他本來託付給他經營洋務的事業。回國之後,倒要好好兒的再敲打他一下。
機器局,回國之後一定要設立的。懸軍海外,也必須要有自己的海上運輸力量支撐,否則就是得處處受制於北洋。等於自己要重設一個輪船招商局。部隊的武裝,軍官的訓練,士兵的招募操整……都是事情。三千馬步,就算沒有空額,也派不上大用場啊!這些權力,都要在自己回國之後力爭。想想自己渾身是鐵,才能捻幾根釘子?再想想甲午不遠,還要做那麼多事情,有時都想偷懶放棄篡清的大業算了。
還好,這些念頭也只是想想而已。
輪船在海上已經飄了十來天,和南洋大陸都音問不通。致遠和來遠兩船,在合約達成之後,只是和他打了個招呼就先期回國。想和來時一樣,一路和北洋水師軍官拉拉關係都沒有什麼機會。這時間流逝浪費得真是心痛。
除了公事,私事也就那麼回事兒。杜鵑和陳洛施兩個北地姑娘出海就再度暈船。加上對於他攜李璇返國那醋真是吃大發了。摸門兒都沒有機會。李璇帶著一大堆僕役丫鬟跟著他上船,也矜持得很。不許自己手下稱呼她憲太太,只許叫小姐。說感情還沒有培養完畢。雖然他們包了一條荷蘭班輪尾部的幾個大頭等艙,南海風光也是極為迷人,晚上更是月白風清。可是徐大老爺回到這個時代半年的時間當中,還是處男一條。(穿越前不算)
算算日程,也快到國內了吧。這些日子,海水已經由南海的碧藍,變成了渤海的蒼黑。
正聽得昏昏欲睡的時候兒,船尾頭等艙的迴廊甲板上面,突然響起了李璇的歡呼聲音。她身邊伺候的人定然不少,就聽到一片驚呼讚歎吸氣兒的聲音。
徐一凡站起來,推門就走出船艙,唐紹儀看見他舉動,也只有無奈的跟在後面。
李璇正站在甲板尾部迴廊上面,穿著一身洋裝長裙,栗色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到處舞動。精美的小臉,只是出神的看著西面遠處。
向西看去,蒼黑色的渤海海水一浪一浪的湧動。天上是海鳥高遠的鳴叫聲音。這海浪拍擊的遠處,有一條隱約的白線,在天際盡頭,只看見大陸岸線的影子。從南到北,無有盡頭。在目力所不及處,更不知有多少高山大河,壯闊景象。
跟著李璇伺候的那些下人們,都是在南洋土生土長的華僑。只是伸長了脖子呆呆的看著這片土地,這片只是在長輩口中口口相傳,祖宗神靈的居所。比起南洋秀麗的島國風光,這裡博大,這裡蒼涼,這裡深遠悠久得難以想象。
李璇不顧自己給海風吹得渾身冰冷,只是看著這截然不通的景象,看著那白浪拍擊的遠方大陸。這片土地,才是孕育了南洋無數華人的地方麼?在這片土地上面生活,到底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
「歡迎回家……」
李璇呆呆的一回頭,就看見徐一凡握著欄杆,正站在她的身邊。眉峰緊鎖,似乎比她還要出神的看著遠處大陸。
汽笛嗚嗚鳴動,李璇偷偷兒的朝旁邊讓了半步。沒法子,這個徐一凡還是讓少女覺得很陌生嘛!看著徐一凡一臉沉重,李璇有些不解。回家了應該很開心嘛!
她輕聲問:「你……你想些什麼啊?」
徐一凡淡淡一笑:「我想的東西,你不明白。」他頓了一下,看著她點點頭,目光裡面有著一絲熱切,卻不是因為面前這個少女而發。
「我向你擔保,你將要看到很精彩,很壯麗的事情發生。這也算是我打動你的方法吧……在這片土地上面下棋,是每個男人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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