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長的一天(中)

「這是一場失控的威力展示……」總督輕輕道。

德坦恩中校抿著嘴站在他的身邊,不動聲色:「總督大人,一切總歸回到平衡的。這也是為了女王陛下領土的長治久安。反正房子燒了,華人會再建設,人殺了,他們會再生。要不了多久,泗水會重新繁榮起來。而華人將永遠記住這一天。再也不敢反抗我們的統治……這次,沒有我們白人參加,我們的手很乾淨。」

楚克淡淡一笑:「我在想著怎麼和國內的殖民大臣寫報告呢……」他招招手,一個土著僕歐不作聲的託著盤子過來,上面放著威士忌和一瓶蘇打水。毛巾蓋著的,是冰桶。

「要加冰麼?中校?」

德坦恩接過酒杯,輕輕晃動。楚克淺淺的抿了一口:「那位清國的欽差呢?還有他們的兩條巡洋艦呢?」

德坦恩看著遠處:「泗水的殖民地輕步兵營,已經在清國領事館和丹戎佩拉克港的炮臺佈防,我們至少有七百到八百人在防備他們。我們的海軍也開始行動了。這些拖著辮子的人,只會呆在那裡,在我們的保護下等著暴亂的過去……他們沒有白種人的驕傲和勇氣!」

楚克又喝了一口酒,眼神茫然的向遠處望去:「我們都沒料到,華人這次會走上街頭,才激發起了這次本來控制好規模的騷亂啊……只是一個清國官員走到他們中間……這些華人,到底在想些什麼?無論如何,我做的決定我承擔一切後果……中校,請你記住,無論如何,不能讓那些清國官員受到土著的傷害!我只希望他們乖乖的夾著尾巴走人!」

看著德坦恩肅然領命,楚克總督卻望向遠方,指著遠處升起的煙柱:「中校,不管如何,這副場景,還是有一種殘酷的美麗,不是麼?」

※※※

徐一凡的馬車,只是在堅定的向前。

他穿著再正式也不過的道臺服飾,緊緊咬著嘴唇,沒有在車廂裡面。卻是站在車轅的車伕旁邊,欽差儀仗完全張掛起來,四個學兵舉著他的官銜牌。這支隊伍就這麼沉默的一直向前。

駕車的是章渝,這個管家也緊緊的繃著臉,身上也繃緊了,穩穩的握著馬韁繩。杜鵑青衣小帽,男孩子的打扮,站在徐一凡的身後,只是按著腰間的那把藏在褂子底下的六輪手槍。

學兵們緊緊的靠在一處,拳頭都捏得緊緊的。喘著粗氣整齊邁步。

兩百多名洋兵和警察的混雜隊伍,在軍官的帶領下,不斷的擋在他們前面。大聲的不知道喊著什麼,卻被這些學兵們用力的擠開。什麼人也不能阻擋他們的隊伍。殖民地輕步兵營計程車兵們舉起了步槍,都上著刺刀。學兵們卻用胸膛向那些刺刀撞去。讓他們不得不一步步後退,阻擋的隊伍才被衝開,另外一條人線又組織起來。拼命的阻攔著。

四周已經家家閉戶,已經有零星的土著暴徒竄了過來。往往都追著幾個頭破血流的華人。每當看到這個景象,徐一凡都是在車上一擺頭,幾個學兵就拼命擠出,推開擋在面前的槍托。大聲的向那些華人招呼:「到這裡來!徐大人在這裡!」

這樣的呼聲,讓華人們像是在迷航當中看到了燈塔一般,都跌跌撞撞的向這裡湧過來。學兵們推搡開那些擋在面前的人,將他們拉進來。那些土著暴徒,看著洋兵和徐一凡的儀仗,不等學兵去追打,都是掉頭就跑。

有的緊鎖的店門聽到了學兵的呼聲,都嘩啦一聲開啟,出來的都是華人的百姓,未語先哭:「徐大人,救救咱們華人吧!」

他行進的一路,隊伍越來越大,悽惶的華人們已經不知道了方向,只知道跟著那位高高站在馬車上面,容色如鐵的欽差大人向前走!

阻擋的那些洋兵和警察已經滿身大汗,盔歪甲斜,推搡動手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但是無論如何也阻擋不了他們前進的道路!面前的那些華人年輕軍人,一個個眼睛裡面似乎要噴出火來,拿出了渾身的氣力在默默的和他們較量力氣。有的人赤手去推開刺刀,滿手都是鮮血,卻好像一點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受傷了似的!

眼看跟在徐一凡後面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指揮這個分隊的一個荷蘭少校急得滿頭大汗。他們的任務就是包圍警戒領事館,但是不得開火,不得對清國欽差委員使用武力。但是這小小一支隊伍沉默的向前推進,不動用武力的話,對這樣堅決的行進,他們根本無法阻擋!

派去總督府報信的人已經一撥又一撥。這支華人隊伍卻越來越大,已經有幾百人的規模。推搡交手已經越來越吃虧。眼看他們就要上士羅畢打大道。難道讓他們加入那混亂的場面當中去?

徐一凡站在車上,嘴角只有冷笑。這條路上,土著暴徒只要一過來,看著洋兵在這兒,就掉頭就跑。但是泗水其他地方,都是處處起火冒煙!慘叫聲,悲呼聲直衝雲霄。讓他在車上幾乎都站不穩!

荷蘭人還在玩弄他們用土著平衡華人的手段,只要看這泗水有限的白人都在警戒他們就能知道。不用猜也明白,還有更多的洋兵在丹戎佩拉克港口那一帶防範鄧世昌他們!這些洋人,將泗水其他地方完全丟給了土著暴徒!這完全是蓄意的騷亂暴動!華人青年的上街遊行,不過是個引子而已,兩方面湊在一起,才出現了現在這個巨大的暴亂場面。哪怕荷蘭人現在,也只能以他們有限的人手,保衛重要地方,等待著騷亂的平息,這些荷蘭人完全沒有去驅逐那些土著暴徒的興趣。華人青年走上街頭,估計更大的激發了他們敲打華人的意思!

他一定要保護這些遊子,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場面!

眼看見隊伍已經越來越迫近士羅畢打大道,鄭和清真寺的包金寶頂都清晰可見。那個荷蘭少校派出去報信的人都灰溜溜的回來,各處都在騷亂,各處都在流血。通往總督府的路全部被堵死。但是上級的命令,又是絕不允許一個洋兵警察進入士羅畢打大道!

徐一凡的隊伍前面突然一空,那些洋兵警察忠實的服從了命令,在路口停住了腳步,迅速的撤開。每個洋兵都投來了異樣的目光,看著那些滿臉仇恨的學兵和只是冷笑的徐一凡。

從來沒有看到華人如此堅決過!

下面的事情,是華人打土著,還是土著打華人,才不是他們要關心的呢。

※※※

鄭和清真寺這裡,已經到了最慘烈的時候。

李星站在隊伍前面,身上頭上,已經不知道有了多少處傷痕。他發瘋一般舞動手中的旗幟,將一個個土著暴徒推開,但是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少。一個個青年捂著傷口倒下,有的被砸破頭,有的被刀砍傷刺傷。一群群暴徒已經從大大小小的缺口朝裡面衝,裡面都是一些歲數更小的青年,還有女孩子!

李璇就在裡圈的隊伍當中,她們這些女孩子,將一個個受傷的青年拖進來,扯下身上的衫子給他們包紮傷口。石塊雨點一般的落下,一個個男青年都用身體給他們擋著。女孩子咬著嘴唇,眼淚就在眼眶裡面打轉。眼前的人越倒下越多,還在拼命的拉著那些衝進來的土著暴徒的腳。一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華校教師傷了好幾處,還拼命的要站起來,擋在這些女孩子面前,卻又被幾把巴冷刀砍倒。幾個暴徒猛的衝了過來,李璇半跪在一個傷員面前直起腰來,理理自己的頭髮,只是靜靜的看著這些暴徒。

在這場空前的騷亂當中,她的臉上雖然又是血又是灰汗,但是這容色卻仍然清麗絕倫。幾個暴徒一下看呆怔住,直到幾個華人青年奮不顧身的撲過來才反應過來,幾個人廝打在一處。更多的土著湧了過來,看著這些女學生頓時就露出禽獸般的笑容。怪叫著衝過來,一個人伸手來拉李璇。卻被她藏在手裡的一把小刀一下插到了眼睛裡面!

鮮血濺開,噴得李璇一頭一臉都是。無數土著的目標都衝向這個美麗得象天使一樣的混血少女。無數髒手都伸了過來。只要還能動的華人青年,也拼命朝這裡湧來,保護著這場暴亂中華人最美麗的象徵。

這個時候兒,誰還能救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到這些猙獰的瘦皮猴手裡!她可是聽見了被這些土著暴徒拖走的女孩子一路的哭叫!

李璇咬著牙齒,眼神四下望去,到處都在流血,到處都是混亂。自己的哥哥還在拼命的搏鬥。已經聽不見她求救的聲音了。

李璇笑笑,低聲道:「我是華人……」拿回刀子,就抵著自己心口。

※※※

一上了士羅畢打大道,徐一凡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無數土著暴徒,圍著數千華人青年毆打傷害的場面!

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每個人都氣炸了肺。一些在外圈的土著聽到了車馬的聲音,回頭一看,看到那些眼睛血紅,軍服筆挺的學兵們,就像看到鬼一樣!有的人拿著刀朝後退,有的人拼命大聲招呼。但是現場已經混亂到了如此地步,還有誰聽得見?

有些膽大的土著看著這些學兵赤手空拳,試探著拿著刀更慢慢的走過來。居然也有幾百人的光景。

徐一凡看著這場面,只是緊緊的咬著牙齒,抬起一隻手:「全體都有,拿槍,開火!打死這幫王八操的!天塌下來,老子幫你們頂著!」

嘩啦一聲,他欽差馬車的頂棚掀開,七八名學兵已經站起來,人人手中一支毛瑟八八式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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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