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長崎

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本?這個在未來幾十年當中,將成為國人最兇惡的敵人。最大的噩夢的國家?

看著眼前這種勃發熱鬧的景象,再想想北京天子帝都那種幾乎凝固住的空氣。他握著欄杆的手,就越捏越緊。

心底的緊迫感,卻是越來越強烈。

引水船拉響了進港的汽笛聲音。鄧世昌站在徐一凡身邊,捏著望遠鏡。冷靜的下達著各種動作口令。水手們也準確的執行著他的口令。兩千三百噸的致遠艦放慢了速度,跟著引水船直奔船廠水區而去,在狹窄的水道當中靈活的穿過。來遠艦跟在後面,丘寶仁操守一般,弄船的水準卻也不差,一樣行動準確到位。嗚嗚的拉著汽笛,比致遠的聲勢還要大些。

隨著船速放慢,蝟集在碼頭一帶的日本小木船都圍了上來。這些小船多是一些曬得漆黑的女人在划槳。男人穿著破舊的袍子,光著兩條腿,頭上勒著繩子擰成的布帶。舉著一筐筐的水果雞蛋,隔得遠遠兒的就朝兵船上面吆喝叫賣。不少人居然還會生硬的中文,合著日語的聲音,響成一團。

除了這些水上小販,還有出奇的。有些船稍微大些,兩個男的把槳拿舵。船尾大白天也掛著粉色的燈籠。船頭上擠著一些穿得花花綠綠的和服女人,露著肩膀,臉上塗得和死人彷彿,笑得花枝亂顫的向船頭揚手絹兒。

不過看著她們的羅圈腿,還有呲出的黑黃牙齒。徐一凡無意一瞧,就覺著倒盡胃口。

後世的av,果然是騙人的東西呀……

來遠號水手們早擠到了船舷邊上,和那些女人們打情罵俏。看來不少都是熟人熟主顧了。致遠號的水手們都在偷眼瞧艦橋上面,能看到鄧世昌鐵青臉色的,都乖乖的不敢動,守著自己的崗位。眼神兒可就到處亂瞟去了。

看著那些兒船戶們為了做生意,豎著大拇指叫喚:「大清國,半在!」侍立在徐一凡身後的李雲縱——作為徐一凡的戈什哈隊長,是鄧世昌特許能進艦橋的。他忍不住冷冷道:「這些東夷!這麼個樣子,還敢和我們在朝鮮啟釁?」

徐一凡和鄧世昌同時回頭瞅了他一眼,鄧世昌沒有說話。徐一凡卻微笑道:「雲縱,日本國內稅率,四倍於我中華。日本這些老百姓,比咱們窮多了。鄉下女孩子,到了一定歲數,必然的就是轉賣出去。要不就是當妓女,要不就是當包身工人……就是這些人,咬牙支撐著這個國家拼命的建工廠,造兵船。別看他們這個樣兒,這是個小而暴的國家,堅韌嚴整,咱們是大,也富一些兒,可是真碰起來……現在他們衝著咱們叫萬歲。真到面對面廝殺的時候,就是這些傢伙,能咬下咱們一大塊肉來!為將者,切不可有這種虛驕之氣……」

李雲縱眼神一動,默默點頭。徐一凡淡淡道:「我是真想帶你們到處轉轉,好好兒的看看這個國家的虛實。我在這裡放一句話,這就是我們未來數十年的生死大敵!」

兩艦周圍正擾攘不堪的時候,一條小汽輪嘟嘟的開了過來。船上都是黑色衣服,帶著高頂大簷洋式帽子,制服立領直到咽喉的警察。每個人都配著西洋式佩劍。大聲兒的哇啦哇啦的驅趕著這些船民。各條船上的日本人忙不迭的站直了鞠躬,紛紛的將船劃了開去。

就在小汽輪的船尾,赫然飄動著一面旭日日章的旗幟!

看著這面旗幟,徐一凡才算真正的意識到,自己到了什麼樣兒的一個國家裡面!

他目光一動,悄悄的轉開了頭。

在這艦橋上面的人,除了他之外,誰也不如他那麼清楚。這面旗幟之下的兇獸。到底曾經帶來過什麼。

這實在是一種天然的反感。

在這個時候,清朝在日本,還有領事裁判權。比日本還富得多,幾個最後的鹹同重臣支撐著的老大帝國局面,在列強心目中,還是遠遠超過日本的。在大多數日本百姓眼中,清朝還是上國。

直到甲午。這場對東亞政治版圖影響深遠的戰事,其餘波,到徐一凡曾經生活的那個時代,還未消退。

自己的蝴蝶翅膀,能扇動這麼沉重的歷史麼?

這艘水警的小汽輪在致遠艦身邊擦過。那些日本水警投過來的目光,卻是一個賽一個的冰冷。

正思緒潮湧的時候,兩條飄著龍旗的兵船已經緩緩靠上了碼頭。碼頭上早有一些人在等候。那些頂戴儼然,拖著大辮子,穿著補服的,不用說都是長崎領事館的人物。笑吟吟的等著兵船靠幫。和他們站在一起的,還有不少和服洋裝打扮的傢伙。這個時候從甲板上面兒已經看得分明,看著他們的模樣就知道都是一些日本人。還有一些穿著軍服的日本軍人站得筆直,在一個小軍官的率領下。都如臨大敵一般的戒備著。

看著那些日本軍人,來遠致遠上的水手這時有志一同,都大聲的發出了噓聲和笑鬧的聲音。北洋水師船艦往來中國日本,和這些傢伙之間的故事可真有不老少!這幾百精壯水師漢子抵達,加上過去幾年的光彩事蹟。怪不得日本人這次戒備森嚴呢。

兵船才停下,幾個水手熟練的拋錨下纜,跳板也飛快的放了下來。徐一凡和鄧世昌早就換好了官服。他們一個是編隊長,一個是欽差委員。領事迎接的,也就是他們兩位。當下就一先一後的走下船去。岸上的長崎總領事,候補道臺許景陽早就笑著將馬蹄袖打得滾圓。遠遠的抱拳拱手:「徐大人,鄧軍門,遠來辛苦!」

徐一凡和鄧世昌也都抱拳回禮。及至當面,又是一個平禮。許景陽笑道:「一路風濤辛苦,兄弟接到北洋衙門的電報就替徐大人擔上了心思。現下總算到了。這船上總不及岸上舒適。徐大人和鄧軍門還有丘管帶,就帶著隨從到領事館安寓如何?等著把船檢查檢查,加水加煤。要不了幾天,徐大人鄧軍門就能動身。」

徐一凡一笑還未曾答話。鄧世昌就已經板著臉道:「許大人,我們安頓了,我這些將備水手呢?一路風濤,他們也要休息一下。」

許景陽沒來得及說話兒,他身邊一個穿著高領軍服,佩戴少佐肩章的日本軍官,就已經用生硬的中文大聲道:「你們,上岸的可以。長崎領事所的擔保。他們,上岸的不行!檢查完了,加煤加水,立即出發!」

許景陽尷尬一笑,勉強介紹道:「這位是日本熊本鎮臺在長崎守備的師崗正臣少佐先生……」

他還沒有說完。鄧世昌就已經發作:「你們日本地界兒的法律,管不著咱們北洋水師!要出了事兒,也是我們領事所和北洋衙門交涉。憑什麼不讓咱們上岸?」

師崗只是冷冷一笑。許景陽已經尷尬的從袖子裡拿出一份電報紙:「鄧軍門,這是丁軍門來的電報。也是叫你們不要……」

旁邊丘寶仁正興沖沖的擦著臉上汗一路趕來。幾個日本兵就已經上前封住了來遠的跳板出口。一些水手擁擠在那兒,頓時大聲叫罵。日本兵也不甘示弱。他們雖然沒有配槍,但是都有西洋式的佩劍,按著劍柄就和北洋水手們撞在一起。雙方罵聲越來越高。更多的日本兵朝那裡湧過去。丘寶仁回頭看看,又趕緊朝著許景陽這裡奔來:「鄧軍門,許大人,這是怎麼話兒說來著?」

鄧世昌只是看著那份電報,最後鐵青著臉朝遞上一丟:「喪權辱國!」轉身騰騰的就上了跳板。

徐一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鄧世昌回去,丘寶仁站在那兒左右為難,忙不迭的回頭去彈壓自己的水手。許景陽臉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在胸中,也無聲的吸了一口長氣。轉頭看也不看那個滿臉驕橫神色的師崗少佐。只是對著許景陽道:「我的隨員,不是北洋水師。丁軍門管不到這兒吧?」

許景陽怔了一怔,勉強笑道:「那是自然,徐大人的隨員……」

徐一凡不等他說完,回頭大聲衝著李雲縱道:「把人集合,列隊下船!誰敢擋著,咱們就揍他,反正許領事在這兒,也不能讓咱們吃虧不是?」

李雲縱早已容色如鐵,頓時領命轉身。卻先朝著來遠那裡呼哨一聲兒。就聽見楚萬里在那兒懶洋洋的笑:「早聽見啦!」

這小子原來早蹲在來遠的船頭,不動聲色的看著這一切呢!

三十九名隨員學生兵頓時服裝整齊的集合在兩艦甲板上面。不少人暈船還沒過去。但是這個時候都站得筆直。水手們在一旁起鬨加油,有的人還上去拍打一下他們的肩膀。徐一凡叉開腿站著。冷冷的看著自己手下的風貌。

李雲縱和楚萬里都勒勒身上的武裝帶,整理整齊。隔得遠遠的對望一眼,一聲口令同時發出。三十九名學生兵頓時列隊魚貫而下。就連致遠上面兒的章渝還有男裝的杜鵑,都整齊的跟在隊尾,提著徐一凡的行李下來。

看著眼前這一切,那位師崗少佐臉色鐵青,緩緩舉起右手,所有日本士兵,都在看著他的手勢,準備一湧而上。

在人群當中,一個留著落腮鬍子,穿著整齊精緻和服的矮胖日本中年人。卻在隊伍當中,輕輕的搖了一下頭。

三十九名學生兵,穿著整潔的軍服,腰背筆直。皮靴重重的敲擊著跳板。惡狠狠的踏在了日本的土地上面。致遠來遠上面的人群沉默了一下,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看看杜鵑,女孩子的小臉也是板得一本正經。

就算這只是個阿q般的勝利,那老子也爽到了。

徐一凡站在那兒,同樣惡狠狠的想著。軍心民氣,都可鼓不可洩。特別是在這些才跟隨自己,將來要當作心腹的學生兵面前!

學生兵們在徐一凡面前排成整齊的橫列,一聲不出的等著他的號令。徐一凡目光緩緩的從左到右的掃視,滿意的微笑的一下。數十名日本兵環衛逼視著這個小小隊伍。沒想到徐一凡才表示了一下滿意,這些早已興奮起來的學生們就異口同聲的歡呼了一聲:「萬歲!」

吼聲雄越,如乳虎初啼。

北洋水手,連同長崎領事,都是肅然。

徐一凡滿意的轉過了身來,下巴都快揚到了天上。他看看許景陽,這位領事也只有擦汗微笑:「這個,兄弟儘量安排就是。」

他話音才落,那個曾經給師崗暗號的日本中年人已經走到了徐一凡面前,似笑非笑的一個九十度鞠躬:「這位可是著有歐遊心影錄,鼓吹朝鮮為現階段清國絕對利益線的徐大人?在下頭山滿,非常高興在日本能見到閣下。」

玄洋社,頭山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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