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法官不得離京,錢守仁回山,說明他失了神皇帝的信任,已不再是御前法官。
易羽大驚失色道:「陛下,這是敲打我龍虎山吶。」
張義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心裡的高興勁兒快憋不住了吧?」
易羽聽了急忙叫屈,明明剛被抽了鞭子,嗓門卻極大:「師尊這話是大大地冤枉,我龍虎山如今飽受攻訐,我日夜憂畏,哪裡高興地起來!」
張義初深深看了易羽一眼:「陛下革了守仁的御前法官,我不能厚此薄彼。你也從太乙閣退出來,首輔的位置先空著,你到北邊去,做幾年的九品皂役。」
易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師尊,你不是開玩笑吧?」
張義初似笑非笑:「你是覺得我心軟,還是覺得如今我支使不動天師道了?」
易羽以頭搶地:「弟子不敢。」
這時候,汗水才浸透了他的小衫,嘴唇都哆嗦起來。
大真人殿的地磚冰冷刺骨,張義初起身,錯過跪在地上的易羽。
「明天一早你就出發。到嘉峪關去,做三年的皂役再回來。」
「師尊。」
易羽突然抬頭。迎上張義初火焰般的眼睛,他被燙傷似的移開目光,剛剛鼓起的一點勇氣統統煙消雲散。
「我是為你好。你以後會明白。」
張義初目光幽深:「龍虎山要生亂子,你首當其衝。這是把你擇出去。」
「可,可嘉峪關苦寒之地,這也太……」
張義初的眼神似乎要擇人而噬,易羽最終把話吞進了肚子。
「哼!」
張義初憤憤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
晨霧瀰漫,黑壓壓地人影湧入山林。魏洗海身穿皮鎧,雙持短戟披荊斬棘,虎目左右端倪。驀地,他拔出腰間的繩斧飛擲出去,樹冠中掉下一隻花紋斑斕,足有碗口粗細的大蛇,已經被繩斧斬成兩截。
哧!
魏洗海抽回繩斧,抬手叫身後端著槍棒的先頭兵停下。
「……」
五十來人的先頭部隊抽出長刀,四下張望。
齊膝蓋的雜草中劇烈晃動,一隻怪蛇在濃密雜草中左右奔突,看準一名包頭巾土司兵後脖頸露出一塊皮肉,猛地彈跳而起,四顆獠牙張開,嘴裡的腥味是縈若實質的淡紫色。
那士兵向前猛撲避讓開,雙腳旋擰翻身,手中鬼頭刀噗嗤砍中怪蛇,腥臭的血液當即四濺。
雜草的晃動更加激烈起來,四面八方傳來恐怖地沙沙聲,土司兵們彼此依靠,臉色緊繃,突兀之際,怪蛇紛紛彈跳而起,撲向土司士兵。
魏洗海怪笑一聲,他張開嘴,喉嚨腹腔頃刻間膨脹起來。
吼!
魏洗海的怒吼沒有發出聲音,卻湧動起劇烈的氣流,草皮泥土支離破碎,至少上百隻怪蛇倒飛出去,只留下一大片光禿禿的土皮。
林中飛鳥走獸驚慌逃竄,周遭士兵也紛紛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並沒大礙。
一名土司兵走過來,衝魏洗海道:「大人,有兩個兄弟被咬傷了,這蛇有毒,隨軍帶的解毒藥也不起作用。」
魏洗海聽罷,也不說話,只彎腰撿起一隻怪蛇屍體,三下兩下撕巴乾淨,從裡頭剝出一顆通紅色的毒腺,想也不想就吞進嘴裡。
旁人並不驚訝,都是一臉習以為常的神色。只見魏洗海臉色騰地變成漲紫色,他大口呼吸,沒一會兒,臉色就恢復正常。
有人急忙把被咬傷計程車兵抬了過來,那兩人渾身浮腫,雙眼外凸,眼看就救不活了。
魏洗海拿小匕首割開自己的手腕,盛出一小碗熱氣騰騰的血來,叫人塗抹在中毒士兵的傷口,又叫他們嚥下去一些。那兩名士兵臉色由紫轉白,呼吸也頓時平穩了許多。
李閻目睹了這一切,微微頷首道:「魏大人好本領。」
「哈哈哈哈,洗海將軍鋼筋鐵骨,神力無窮,白日能神遊千里,火眼金睛堪破邪幻,更有一聲吼死蒼鷹的壯舉。他在雲南巫瘴之地長大,天生百毒不侵,什麼猛毒只要中過一次,血液當中,便能生出解毒的靈藥。這和李鎮撫武曲轉世,天具三千神通,有異曲同工之妙啊。」
牽絲奴馬遼一身紅色大氅大跨步走來,笑著稱讚。他手裡提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這兩顆人頭臉皮靛青,眼角有花紋,臉上的肌肉紋絡三分像人,七分像犬,顯然不是常人。
「了不起。」
李閻見到魏洗海這些手段,和自己的天命雅克,確實有相似的地方,覺得有些親切。
魏洗海對馬遼的恭維充耳不聞,他先下令埋伏警戒,才轉向眾人:「山地下都是些小嘍囉,我的人足夠鎖住來往要道,保證這些妖邪外道插翅難逃。只是上了伏龍山,那才是金山老祖的地盤,小高功和李鎮撫,可要多加小心。」
說罷,他還瞥了朏胐身後幾個不時咳嗽兩聲,白髮蒼蒼的老叟老嫗。
倒不是魏洗海誠心刁難。
雲貴之地,盤踞有數以十萬計的生番,以及自漢唐時,便接受中原朝廷羈縻冊封的千年土司古族,各方勢力錯綜複雜。龍虎衙門在當地並不理事,幾乎成了擺設。
所以對龍虎皂役的本領,魏洗海天生沒有概念。只把龍虎山當做是自己族中那些蓬頭垢面,鬼氣森森的巫師一樣的人物,並不太放在眼裡。
至於面對李閻,那便是同類間的天生不服輸的敵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