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你能嚐出來這是什麼肉麼?」
齊千戶搖頭:「挺怪的,有點像發柴的老母雞,卑職也說不好。」
「你去把天妃館的廚子叫來,快點。」
「是。」
齊千戶吧唧吧唧嘴,急忙去叫這兒的掌勺大廚。
不一會兒,後廚大師傅過來,衝朱運昌一鞠躬:「大人你叫我。」
朱昌運一指桌上的油紙包:「嚐嚐這是什麼肉,嚐出來我有賞。」
廚子湊近看了兩眼,不由得大驚失色,急忙對朱昌運說道:「大人,不用嚐了,這是豬婆龍的肉啊。」
「你確定?!」
「小人生在舟山幾十年了,怎麼會不認得。我小時候,覆海大聖沒出,有的是百姓捕殺豬婆龍吃肉,後來鬧了覆海大聖,就再沒敢有人吃了,哦哦,除了陳家和柯家,他們頓頓不離。」
「忙你的去吧。」朱昌運笑了笑:「齊千戶,給他一兩銀子。」
等廚子拿著賞錢,美滋滋地走了,齊千戶才湊過來:「大人,這李鎮撫什麼意思?」
「他是想告訴我。」朱昌運不顧及油淋淋的,又拿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看不出一點地方大員的風度,兩頰咀嚼間反而有些陰沉:「豬婆龍的肉,不是隻有陳家柯家才吃得……」
※※※
陳宅
深宅裡外立著十幾顆朱漆大柱,夜裡燈火通明,有梳著雙丫髻的丫鬟川織往來,給主人收拾晚宴。
「老爺子睡了麼?」
有清麗的丫鬟給陳寒擦拭著嘴角。
「燈吹了,應當睡了。」
錢貴躬著身子。
「我爹他快六十才得了這麼個兒子,雖說不成器,可老人家心裡喜歡,這個仇,咱算是跟遼東李氏結下了。」
陳寒沉吟了一會,才問:「吳知府那邊,可有信了?」
「有。」錢貴點頭,沉吟了一會才道:「不大好。」
「怎麼說?」
「一個是向龍虎山詢問,這查刀子是不是天師道的皂役出身,可那邊卻說,天師道的皂役不下十幾萬,整理名冊都要幾天,說晚些給回覆,分明是拖延。」
陳寒冷笑:「不奇怪,那案子呢?」
「那姓李的從中作梗,不好翻案。」
陳寒瞪著她:「翻什麼?老爺子都定調了,該怎麼回事就怎麼回事。可姓查的不經神皇帝勾朱便殺人,這是草菅人命,板上釘釘的罪過,為什麼不向內閣發文?」
錢貴回答:「鄭淵寧本來是發了的,他的意思便是把案子拆開審,先定姓查的罪過,再辦二爺的案子,為了乾淨利落,特意拜託龍虎衙門的賈都監,用紙鶴飛書去傳信。」
「那內閣的回信,應當和龍虎山差不多一起到才對啊?」
錢貴搖頭:「沒,紙鶴沒出浙江,便叫賊人給截了,具體是誰犯的事,還不知道。」
「哼哼,看來這是有人憋著,看咱陳家的笑話呢,他們也不想想,如今的浙江離了我陳家壓制豬婆龍,沿海立刻就要大亂,如今朝廷到處都要用兵,這時候想過海拆橋,也不怕摔死。」
錢貴壓低嗓子:「要不要捎個信給姑爺。在衙門裡下毒,做了那姓查的。」
陳寒搪開丫鬟,搖頭否決了他:「老爺子叫我料理,我就料理到他柯家去了?我看得出來,那李鎮撫醉翁之意不在酒,沒準姓查的就是他指使。後頭還有不少人想隔岸觀火,現在叫綠林上的人去殺查刀子,反而不美。」
說到這兒,他突然閉嘴不言,等僕人丫鬟都收拾了八仙桌子退下,屋裡只剩下錢貴和他兩個人,他才開口:「這樣吧,你去南渠三寶寺,給兩百兩香油錢,然後拿著我的書信,扔進後院的井裡去。」
錢貴眨眨眼,神色有些為難:「大爺,老爺子有吩咐,三寶寺這地方,除非他首肯,否則誰也不能去。姑爺小姐家就住三寶寺對面,這些年連對面大門都不看一眼,您看?」
「你怎麼榆木腦袋?老爺子也說了,這次的事交給我來處理,他之前說過這種話麼?」
錢貴轉著眼珠,沒敢反駁。
「我爹畢竟有八十多了,以後不可能什麼事都親歷親為,你只管去。這事結了,我會和老爺子說。」
「是。」
「還有,給吳克洋夫人的孃家捎五萬兩銀子,上次剿亂民的事,多虧他幫忙。咱以後用得著人家的地方還多著呢。」
陳寒站起來,錢貴急忙跟著:「那朱總督和小侯爺那裡?」
「他倆現在如何?」
「都住在天妃館。」
「李復開是上頭派來平撫豬婆龍的,說白了,他的兵是咱的兵。可朱昌運在這兒的差事已經結了,他為什麼不回杭州?」
「這我就不清楚了。」
陳寒想了想,一拍大腿:「也給小侯爺五萬兩,姓朱的就不必了,這時候他不走,那是憋著花花腸子,給錢還叫他看低了咱。等到明天,我叫朱昌運上趕著來求我。」
「大爺。」
陳寒有些不耐煩:「又怎麼了?」
「額,您剛才說的這些賬目,明天要不要和老爺子說過,再安排下去。」
陳寒盯著錢貴,突然一指外頭的柱子,開口道:「咱家這一顆柱樑,從北方運過來,要花多少銀子。」
錢貴心算了一會兒,回答:「都加上,大概兩萬兩左右。」
「那我給咱家換五條柱子,還用的著專門通知老爺子麼?」
「小的明白了。」
錢貴這才點頭哈腰地退下。
「交給你的事連夜辦!」
陳寒陰沉著臉。
※※※
翌日,昌國以南決堤,淹沒定海縣城,汪洋大水蓋過日頭,百姓死傷無數,泥沙俱下,水中衝出一隻刻字的礁石出來,上面洋洋灑灑數十言,大意是要撕毀和官府的約定,言稱只七八兩月產卵,不夠豬婆龍的繁衍生息,不僅要多佔兩月,還要官府出三百童男童女供奉覆海大聖,八月五日之前人湊不齊,便再發大水,把鄞縣,象山,慈谿,奉化等地,全都變成一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