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接住,左右看了看。
「你這娃娃瞅個啥,李總旗叫你吃,你就吃唄。」
刁瞎眼笑罵了一句。
王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蹲在角落裡小口小口撕扯著硬邦邦的麵餅。
鐵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穀物的香味擴散開來,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李閻掃過一圈,眼睛掠過眾人堅毅又緘默的面容,心中有些感慨。
這裡看似比不上拳臺上的生死兇險,可李閻卻一刻也不敢放鬆。想在拳臺上活下來,需要的是拳頭本領,但是想在這裡突出重圍,想在未來一段日子的戰場上保住性命,這些還遠遠不夠。
眼前這些大頭兵打心眼裡的信任更讓李閻覺得沉甸甸的。
「李總旗,趁著這裡有火堆,我到外面找些乾淨的冰塊過來,化成水大家留著路上喝。」
刁瞎眼忽然開口。
「刁叔,你歇著吧,我去。」
一個濃眉軍漢子拍打著手掌站了起來。
大夥也紛紛附和,但是刁瞎眼並不領情,他淡淡地瞥了那軍漢一眼。
「你小子是覺得我老得連這點事都幹不好了?」
「刁叔,這怎麼話說,你老這傷……」
「傷個屁,你這兔崽子看著魁梧,咱倆搭搭手,我一定放倒你你信不信?」
「不是~您這不講理,我好心好意……」
刁瞎眼擺了擺手,獨眼看向李閻。
「李總旗,你怎麼說。」
李閻看了看外面逐漸停歇的風雪,說道:「天黑之前回來。」
「得嘞。」
刁瞎眼抓起打刀,就要往外走。
「刁叔。」
腮幫子還鼓著的王生跑了過來,把手裡的火銃遞了過去。
「你拿著這個,要是路上碰著個狍子啥的,打回來給俺們填肚子。」
老刁打量了一眼王生,拍了拍他的腦袋:「還是你小子會說話。」
「嘿嘿。」
王生聞言傻樂。
老刁背上火銃推開門,嗖嗖冷風吹歪了他枯白的鬍子。他眯著眼睛,邁開靴子走進屋子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大夥守著火堆,裡屋還有個被調戲了的朝鮮良家婦女,誰也不好意思大聲說話。
時間緩慢流逝,正當李閻乾咳一聲想要說些什麼緩解一下氣氛的時候,木門外面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打擾了。」(朝鮮語)
門板吱喲吱喲地被推開,一個穿著裘皮大衣的年輕男子出現在門口。唇紅齒白,面色儒雅。
鄧天雄眼神一冷,但隨即就反應過來,路上他們已經換掉了明軍的衣服,此刻衣著像獵戶和農民多過像士兵,沒必要過於緊張。
男人用朝鮮話問了一句什麼,宋通譯已經啊的一聲站了起來,非常熱情地走了過去。
兩人聊了兩句,大概是「聽口音你是平壤人?」「上山借宿」「我也是啊」「幸會幸會」之類的話,氣氛還算和諧。
青年身後湧進來四名面色陰冷的男子,個個佩刀,刀鞘火紅。
「大人,你看他們的刀。」
鄧天雄低聲說道。
沒想到跟宋通譯聊得火熱的那名男子忽然轉過頭,眼神錯愕又興奮,用字正腔圓的漢話問道:
「大明人?」
※※※
刁瞎眼用衣服兜了兩大塊冰,打刀挎在腰間,髮絲隨著飄舞的雪花不斷抖動,他確實老了,老得有些抗不住風霜。也許有一天刀都握不穩,那就真的該自己的兒子頂上了吧。
驀地,他眼神一凝,雪地之中,正有一隻野獐子左顧右盼。
刁瞎眼橘子皮一樣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他舉起火銃,用獨眼對著野獐。
「砰!」
野獐應聲而倒,刁瞎眼卻皺起了眉毛,沒有理會地上的死獐子,而是緩緩轉身。
二十米開外,一具鮮紅無比的胴丸武士鎧甲靜靜站著。像是矗立在雪山上的一團鮮紅火焰!
鍬形的星兜裡像是漂浮一團沒有形體的幽靈,兩團幽幽的冷光浮在空中,袖甲,皮籠手,臑當,皮沓,甲片勾連起來,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威懾力!
華美,威嚴,森冷。
刁瞎眼穿著半禿的羊毛衫,髮絲間盡是雪花顆粒,邋遢又寒酸。
兩人站在一起,像是武士與乞丐……
瞎眼老卒把冰塊和火銃統統扔到地上,從受傷的肚皮上扯出沾血的布條,一圈一圈綁在自己持刀的手腕上,牙齒咬住繩結狠狠一拉,眼神活似孤狼。
「狗倭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