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通譯……」
李閻開口。
獨自抹著菜油的男人抬起了頭,李閻那番話之後。他倒是安分多了,也不再裝出一副瑟瑟發抖的模樣,而是時刻冷著個臉。
「我們想要避開倭寇,往鴨綠江的方向。怎麼走合適?」
宋通譯抓了一把泥土,用手指鉤抹著,沒一會兒,倒也畫出一個似模似樣的地形圖出來。
「從這走,從攝山下面繞一個圈子,到這兒有一個小地堡,當初朝廷在這裡佈防的時候,大概有二十幾人,不知道倭寇怎麼安排,但是一定不多,能避過他們,就成功了一大半。」
「太遠了。」李閻搖頭。
「順著這條河走不是更快?」
鄧天雄也插了一嘴。
「河邊都是倭寇,你想送死別拉著我。」
宋通譯冷笑一聲,態度強硬很多。
鄧天雄也不生氣,人家是本地人,又讀過書。比自己懂,大頭兵就這點好,聽勸……
「我看攝山也不算險,能不能直接穿過去?」
李閻詢問。
宋通譯臉色遲疑了很久,才猶疑地說:「可以試試,但是很危險。被發現的機率也大。」
「夜長夢多。」
李閻有自己的考量,繞攝山費時費力只是一節,宋通譯所指處周圍地勢開闊,被倭寇發現的機率確實不大,但是一旦碰上了,倭寇手裡有騎兵,跑都跑不了。
橫穿攝山不僅快,即使即使被發現,山路崎嶇,騎兵進不來,李閻還有一搏之力。
從李閻等人圍起來指指點點的時候,幫母親端了一碗熱湯遞過來的女孩就待在一邊,看著大夥指著小土包嘀嘀咕咕的,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什麼。
「她說什麼?」宋通譯臉色古怪。
「沒什麼,童言無忌。」
李閻有些惱火地抓了抓脖子,那裡麻癢的感覺一直沒有消退:「讓你說,你就說。」
宋通譯無奈地說:「這小姑娘說攝山鬧鬼,小孩子的話你也這麼認真?」
「鬼?俺老鄧活了三十多歲,還真沒見過,要是男鬼還則把了,要是女鬼,嘿嘿……」
鄧天雄不以為然。
倒是刁瞎眼嘬著牙花子:
「鬼這東西或許是無稽之談,可正所謂國之將亡,必出妖孽,這裡現在到處死人,指不定真出什麼邪性東西。」
宋通譯咬著嘴唇,對於那句國之將亡,他並沒有什麼被冒犯的感覺,但是那句到處死人卻是打在了他心裡。
倭寇入境以後大肆屠殺,單是晉州就死了六萬人。李閻等人一路走來,路旁的皮包骨頭的餓殍,掛在樹上滿身烏鴉的死屍,不知道見了多少。
「有鬼。」
李閻不著痕跡摸了摸胸口的刺青。
「那就更好了……」
※※※
入夜,距離李閻等人動身超過六個時辰
平壤城牆以西,瓦舍高低錯落的莊子裡。
「那麼,真羽他們兩個脫離部隊說之後趕上我們,然後……就這麼死了。這讓我怎麼向黑田先生交代?」
男人穿著素白色的吳服,上面有淺色的雲繡。
潔白的脖頸和修長手指上帶著清酒味道,他看著眼前撈上來的溼漉漉的屍體,儒雅的臉上有些為難。
「順著冰河漂過來的,大概是朝鮮義勇軍一類的東西乾的。」男人身邊的武士聳了聳肩膀。
「把痕跡處理得這麼幹淨,不像是那幫烏合之眾。」男人溫和地搖了搖頭,「是正規軍。」
「那,要追麼?」武士問道。
「當然,我親自去,分五名赤備給我,他們人不多,不然我們來的路上就碰到了。」
枯黃色水桶啪嘰一聲砸進水井裡面。
已經裂開的麻繩不堪重負的噼啪作響,澄澈的井水從桶邊漏下去。
男人抓起瓢舀了一口,冰涼爽口。
他神色滿足,招了招手,兩名倭寇抓著一名不足十歲的幼童,撲通一聲扔進井裡。
「填滿。」
男人說完轉身,身後是張狂燃燒的火焰。
他蹲下身子,食指劃過屍體的喉嚨放進嘴裡。
乾淨的指甲上帶著凍冰的血碴,入口鋒利。
他神色驚訝。
「好快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