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植取出一份《高麗雜報》笑道:「李總兵在高麗辦報,可我卻半點感受不到高麗味,完全就是我們大明的事情,李總兵很聰明,借高麗之名躲過了父皇的耳目,像《高麗雜報》這樣評論時事,讓父皇知道了,可是要抄家滅門的,不過報紙辦得很好,我很喜歡,我天天都在看,只可惜看不到當天的報紙。」
「殿下言重了,其實這樣的雜報古已有之,宋朝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現在只是明初,言論方面當然會收得嚴一點,我想再過幾十年,這樣的報紙大明也是滿街可見了。」李維正輕描淡寫,不想多談報紙之事。
朱植見他不肯多說,便笑了笑把報紙放到一邊,這時,幾個侍女送來了酒菜,又慢慢退下去了,朱植給李維正倒了一杯酒道:「父皇駕崩的太突然了,前年鳳陽演兵,我還特地進京覲見過父皇,雖然那時他已經不能動了,不過精神還好,我原以為父皇休息一兩年後會慢慢恢復,不料竟惡化了。」
說完他掩淚長嘆一聲,將杯中酒慢慢撒在地上,算是對父親的一種哀思,李維正也將酒撒在地上,嘆息一聲,便對朱植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皇上的病根早已經積下了,不過是藍玉造反,把他的病引發了而已,我也和殿下一樣認為,只要皇上好好調養休息,他的身體應該會慢慢康復,可是皇上並沒有休息,為藍玉造反他殫精竭慮,緊接著又發生了馮傅大案,殺了近兩萬人啊!如此費心勞神,他的病怎麼好得了,當然是越來越嚴重,所以最會不幸駕崩也是在情理之中,殿下,皇上已仙去,我們就節哀順變吧!」
朱植默默地點了點頭,沉思良久又道:「現在我很擔心新帝血氣方剛,沒有什麼經驗,會做出一些愚蠢之事,讓天下人心寒。」
「比如什麼愚蠢之事?」李維正不露聲色問道,他已經聽出來,朱植在試探自己了。
「比如削藩,相信不止我一個人擔心,所有的藩王都擔心此事,如果條件成熟,或者他經過深思熟慮。能妥善地安置我們也就罷了,我就害怕他年輕什麼都不懂,一時頭腦發熱,率性而為,最後釀出大禍而無法收場,哎!其實都是一家人,相煎又何急呢?」
朱植又給李維正倒了一杯酒。李維正端起酒杯也坦率地道:「殿下,我今天是有誠意來找你,我不瞞你說。我就是為了削藩一事而來,想和殿下商量一下此事。」
「你擔心什麼?你又不是他的皇叔,而且還曾經是他心腹呢!再削藩也輪不到你,我看你是杞人憂天了。」朱植苦笑了一聲道。
「不然!雖然削藩削不到我,可一旦削藩激起兵變,恐怕我的遼東也不會再平靜了,如果皇上命我接管遼西,你說我是遵旨還是抗旨?如果燕王那邊再鬧起來,朝廷再命我進入燕地,我這樣一步步捲入皇室的內部事務,你說還活得下去嗎?」
李維正的話讓朱植的臉色大變。他知道李維正說得很有道理,朱允炆忌憚燕王,必不敢輕易派兵北上,所以要削自己的藩國,十有八九就是藉助李維正的力量,不過李維正既然坦誠此事,說明他也不願意,事情還有彌補的機會,沉吟一下,他才遲疑著問道:「那李總兵的建議呢?」
李維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冷笑道:「我最大的希望就是遼東維持現狀,我們大家相安無事,我今天就是為這件事情而來。」
這句話說中了朱植的心事,他也是這樣希望了,見李維正已經說破。他也不再掩飾自己,便沉聲道:「我也是這樣希望,但我現在不知該怎麼辦,請李總兵教我。」
李維正見朱植已經上了路,便徽微一笑道:「殿下,我其實已經仔細考慮過,皇上駕崩太快,而他入東宮才一年多,無論是資歷還是威望都遠遠不能和其父相比,雖然他年輕衝動,但他的師傅們卻會深思熟慮。不會讓他草率行事,他的當務之急是要坐穩皇位,推行仁政,逐漸消除馮傅案對朝廷百官和朝綱的嚴重衝擊;另外,各衛指揮使、各省都指揮使都被殺得差不多了,現在提升的都是新人,對他是否忠心還未為可知,他若想削藩,當然要先握緊軍權,這是需要時間的;其三就貴州藍玉,他擁兵數十萬,虎視眈眈湘蜀,如果削藩造成皇室內部血拼,被藍玉撿了漁人之利,這個後果難道他不會考慮嗎?所以我推斷他在二三年內絕不會輕舉妄動削藩之事。」
一席話說得朱植恍然大悟,他起身謝道:「久聞總兵大人眼光深邃。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有大人這席話,我就放心了。」
「非也!非也!」李維正輕輕笑著搖了搖頭,「若事情是這麼簡單我就不來了,更不會送十萬石米給殿下。」
朱植一愣,他不明白李維正的意思。「總兵大人,你能不能說得再明白一點。」
「很簡單,上面不想削藩,難道下面就不想奪位了嗎?」李維正眯著眼冷冷道。
朱植明白了,李維正指的是二哥秦王和四哥燕王,他很清楚,這兩個人的野心天下恐怕只有父皇一人不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先奪我的藩國嗎?」朱植並不笨,他明白李維正這句話的意思。
「有兩個可能,一是奪殿下藩國之兵,二是請殿下相助,但不管是哪一個可能,殿下最終都會失國,殿下理解我的意思嗎?」
不知不覺,朱植的思路已經被李維正牽住了,李維正說的話句句打中他的心坎,畢竟朱植今年才二十歲,又偏重於武,儘管這兩年他也長了一點點見識,但他遠遠不能和李維正的老謀深算相比,一番深談後竟讓他慢慢地對李維正產生了一種依賴。
他向前坐了坐,誠懇地問道:「我確實不理解,請大人教我。」
李維正察言觀色,他見朱植已經完全上鉤了,便慢慢開始收線了,「奪殿下藩國我就不說了,且說請殿下相助,若最後朝廷贏,殿下當然會無處立身,若最後是新皇贏,他本身就是以藩國奪位,還會再允許殿下的藩國存在嗎?所以我說,不管是哪一個可能,殿下最終都會失國。」
朱植沉默了,雖然李維正沒有明說此人是誰,但他很清楚,除了四哥朱棣不會有別人,他其實也很忌憚朱棣,前年他隨朱棣進攻漠北,結果他的兩萬騎兵被朱棣徵用後就沒有還回來,如果四哥奪位,那自己的遼西之地可能就保不住了。
忽然,朱植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看了李維正一眼,見他神情十分嚴肅,朱植明白了,原來李維正也怕遼東被四哥吞併,所以他才來找自己,他要和自己合作,共同抵禦四哥對遼地的吞併,所以他才送十萬石米來,既明白了這一點,朱植的心便放鬆了,和李維正合作對付四哥,確實是一個明智而有效的辦法,最終維持現狀,他保住遼西,李維正去經營他的高麗。
想到這,朱植微微一笑道:「李總兵不用再勸我了,我同意和你合作,共同抵禦燕兵西進。」
李維正像只狐狸一樣地笑了起來。「不僅是我們兩人合作,還有寧王殿下,我提供糧食和補給,我們三方齊心協力,共同對抗燕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