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存在的證據

「之所以我要來這兒,是因為我必須要親眼看看,然後親口問一句,這位名叫傑夫裡茨?基德的玩家,你到底是誰?」

「……或者說,你到底是什麼!?」

殘翼墮天使氣勢洶洶地瞪著我,似乎是想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看穿、看透、看破。我忽然有些想笑:他現在的表情讓我想起了當初在碎石要塞裡、在巨魔老頭卡爾森的教導下,我努力想要透過要塞的石牆去看穿那源世界的真相一樣。

我被發現了,我很清楚這一點。我一直小心翼翼隱藏著的、寧願失去生命都不願去暴露的、一直深怕為人所知道的、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在這一刻被徹底揭穿了。

我曾經無數次地去想象在這一刻我會如何的害怕、如何的恐懼、如何的失態和悲切悽惶,但讓我意外的是,這一切我都沒有。

我只覺得自己平靜得有些過頭,就好像旅途上因為匆忙趕路而筋疲力盡的遊人突然間放下了所有的行李,安靜地站在道旁,去等待自己因為倉促而拋下的靈魂。

我靜靜地望著他,什麼也不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否認是沒有用的,承認也於事無補,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承認些什麼,儘管我深知自己與那些涉空者朋友們完全不同,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描述和定義這種不同。

我只能淡然接受,而後默默等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聽到殘翼墮天使的疑問,妃茵忽然有些激動,「你的意思是,傑夫……他……那個……不是人類?」

我當然是人類,但我隱約覺得妃茵所說的「人類」和我通常認識上的「人類」有所不同。

「那他是誰?人工智慧?機器人?數碼生命?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是這個意思是嗎?我的意思你明白嗎?」絃歌雅意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徹底地語無倫次了。

不,不只是他,每個人都在看著我,而他們的眼神看上去陌生極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位玩家。但是我們的技術專家說,他不能算是一個生命。他只是一個錯誤的程式而已。」

海盜船停留在海面上,穿上的海盜們各忙各的,完全不理睬甲板上的這群人在做些什麼。按照常理,這個時候我們早就應該已經登上岸了,可此時我們的船似乎一點兒也沒有移動的跡象。我猜,這大概是gm所擁有的神力在發揮作用。

「就那麼簡單嗎?」雁陣疑惑地看著我,「他自己做了那麼多事情,和我們一起打怪升級、做任務下副本,我們完全都沒有發覺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要還不叫生命的話,那什麼才是生命?」

「其實這很好理解……」殘翼墮天使解釋道,「……你們應該知道,在我們的伺服器裡儲存著大量的資訊,其中也包括語言資訊、玩家的行為模式資訊、整個遊戲的邏輯資訊……等等等等,這些資訊的數量大得難以想象。而如果一個程式出了錯誤,卻同時連線上了這個資訊庫,他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反應,按照資訊庫裡已有的模式來模仿和行動。你說他會打怪升級聊天說話,這是當然的事情,因為這個遊戲本身的主要模式就是打怪升級,他的一切行動就是在遵照這個遊戲最基本的模式而已;至於說到對話,我們海量的語言資訊庫裡可以產生及時交流的語言資訊非常多。」

「可是……可是他說的那麼流暢,我們的交流一點兒隔閡都沒有。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資訊庫能夠做到的吧。」絃歌雅意磕磕巴巴地問道。

「這比你想象得簡單多了。」殘翼墮天使耐心地說道,「你要知道,幾十年前的一部普通的中古手機都可以擁有非常完善的語音助理功能,它幾乎能對你所有的話做出即時應對,甚至一度有些死宅男歇斯底里地愛上了這個語音助理,而那個時候的資訊庫事實上是少得可憐的。現在我們的資訊庫完全可以根據不同的環境、不同的物件、不同的時間選擇出風格非常同一的回答,而且這個回答的選擇還會有很多種,你完全不會聽出破綻。如果願意的話,現在的技術甚至可以做到……」

「那你們想怎麼樣?」忽然間,妃茵打斷了殘翼墮天使的話,有些突兀地問道。

「……按照工作手冊157條備註條例規定,一旦發現了錯誤的程式,我們肯定是要刪除的。」殘翼墮天使沉吟了片刻,然後說道。

「你說什麼?」絃歌雅意悚然而驚,甚至忘記了船甲板上的可怕之處,一步跨了上來。

「這不可能,你們不能這麼幹!」牛百萬大聲反對著。

長三角和長弓射日沒有說話,他們只是默默地走了過來,站在了我和殘翼墮天使之間。

不只是他們,其他人也都走了過來,站在了我的身前。儘管他們也有猶豫,儘管也有人盯著我端詳了許久在下定這個決心,可最終,他們都來了。

就這樣站在我的身前……

「不管你們那群腦殘的技術專家說了什麼,他們有一百個理由也好,我們和他在一起呆了三年,我認定了他就是個人,是個活生生的人,是我們這個公會的一員。要知道,你們刪除他就是在殺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妃茵那麼堅定又那麼鄭重地說話。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我聽見他們說「刪除」,那似乎是gm打算對付我的某種方法,我曾經聽老卡爾森提起過這個詞,但我實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但我卻知道,我的會長似乎是在為我辯護著什麼。

不只是她,我的涉空者朋友們,儘管他們看我的眼光仍然有些異樣,儘管他們似乎已經完全認可了我的異類,但他們卻好像仍然在幫助我,在努力地為我做著些什麼。

我感到了一些溫暖。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gm和他所說的那些「技術專家」們似乎認定,我是沒有靈魂沒有生命的。我們都知道,這是錯的,但我卻無從辯白。一來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辯白,二來那些專家們似乎已經封死了我所有能夠辯白的路,他們已經認定了些什麼,並且給出了足夠的證據。

但是,就在這些人心中那些膨脹的「我」只願意證明我的虛妄而不願意去證明我的真實的時候,就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證明自己存在的時候,仍然有一些人願意接受我、維護我。

對於我來說,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稱呼,他們是我的「朋友」。

因為他們,我的存在忽然間有了一些重大的意義,不再是那般容易被輕易抹殺掉的、難以自證的虛妄。我在這個客觀的世界裡留下了一些主觀的痕跡,而這些痕跡,似乎也不會隨著我的消失而消失。

我忽然不再為自己擔心了。管他那個狗屁的「刪除」是什麼意思,管他那些專家們是怎麼說的,我的存在是有證據的,如此堅實不容置疑的證據啊,它們就在這裡。

我同情那些否定它的人們,他們不是看不到。

他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去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