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那不是愛情,至少不是愛情的全部。它應該像呼吸、像聽聞、像坐臥、像行走、像思考一樣,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它或許應該是一種平靜而又普通的東西,當你擁有它的時候,是那樣的自然而然,而當你細細品味的時候,卻又會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議,無法理解。你不知道為什麼你可以驅動右手的食指在不到三平方毫米的地方準確無誤地按下一個細小的按鈕,可你這樣做起來毫無困難;同樣的,你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見那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你身邊走過都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但你就是愛了,並且愛下去了。
沒有那麼神秘,沒有那麼強烈,沒有那麼脆弱,我曾真實地愛過,那是我生命的烙印。我曾經惶惑不安、崩潰逃避,但我現在知道,其實我害怕面對的並不是愛情本身,而僅僅是愛情的失敗。
你會被你自己散發出的溫暖灼傷嗎?你會被你自己掌心的皮膚刺破嗎?如果不會的話,那麼毫無疑問你也不會被自己心中的愛所傷害。那是你心中最溫暖最柔軟的情感,有什麼東西會被它傷害呢?
瑪麗安·桑塔輕快地站起身,彎腰從烤爐中取出新烤好的麵包,然後將架子上和櫥窗裡的麵包一一換掉。爐火搖紅,將她窈窕的身影對映在窗上,彷彿觸手可及,如此地真切清晰。
我不禁緩緩伸出手去,想要觸控那道美麗的光影。不,不僅僅是觸控,我是想將自己融入其中——我並不是指我的身體,而是我的情感——全部對映到這個曼妙的身影中去,讓她承載我全部的溫柔和所有的想念。
在這一瞬間,我的心裡忽然有所觸動,一轉念間,四周的一切失色。天地被一片黑色籠罩著,充斥其間的無窮無盡時刻變動的碧綠色的「0」和「1」。我驚異地伸出雙手,想要看看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卻不意將難以計數的「0」和「1」成百上千次地改變,進而翻卷起一片巨大的綠色波浪,向遠方飛快地湧去。
我成功了?!我既驚異又興奮——即便是我的驚異和興奮也被這無窮的綠色字元傳導著——我成功地看破了這世界的本源,將這絢爛的一切還原到僅有黑色底幕和綠色的字元的無窮曠野之中。
我忽然好奇地看向麵包房姑娘瑪麗安所在的方向——哪怕僅僅是「看」這樣一個動作,也會讓這周遭的字元翻騰不已——她同樣變成了這符號世界的一部分,即便如此,那些代表著她的字元看上去也更加鮮亮和美麗。那些字元浪花般歡悅地跳動著,儘管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可我仍然清楚地知道那是她正在把麵包向櫥窗中放去。
真有趣,就連那些麵包的香味都被還原成數字的形狀,向周圍的世界不斷散溢著——這還是我生平頭一次「看見」味道是什麼樣子的。
儘管是我第一次自己來到這片陌生的數字本源世界,但我並沒有太過驚慌。巨魔老巫醫卡爾森儘管當時沒有教會我如何做到這一步,但與之相關的東西他卻沒少往我腦子裡灌。他告訴我,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回歸到那個具象的世界,可以從一個簡單的東西入手,盯住它,在腦海中勾勒出它的模樣——你把它想象得越細膩越好——直到它由數字變換成某個形體。而即便是一根針、一顆石子兒那麼大小的東西有了形象,那麼整個世界也就會立刻有了形象。
當然,當你熟悉這一切的時候,就不必那麼麻煩了。在這兩個世界之間穿梭,也只是一念之間而已。
我並沒有選擇那些看起來更為簡單的東西,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瑪麗安·桑塔。我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好選擇,一張長著兩隻眼睛兩隻耳朵一隻鼻子一張嘴巴和無數褐色頭髮的臉絕會像一塊磚頭或是一根鐵棍一樣容易想象。但是,此時此刻,在她面前我的腦海中實在難以想象出其它任何東西的模樣。
整個過程並不像我擔心的那麼困難,或許是瑪麗安的面容在我腦中太過明晰,甚至就連每一個細節都不容忘卻,僅在一瞬間,麵包房姑娘那張俊俏的小臉兒就重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隨之世界也立刻重新變得鮮明起來,夕霞漫天,將城市映上一層羞怯的紅色。
我只覺得這一切多麼有趣,立刻凝住精神,回想著卡爾斯教給我的種種法門,想要看破這層虛妄的世界之壁,嘗試再次回到那由兩個基礎數碼構架的本源世界。
可是我失敗了。我怎樣嘗試都沒有用,無論是將意識想象成一道利刃、一杆長矛還是一柄沉重的大錘,都無法讓這世界露出絲毫的縫隙。
一定是哪裡不對,我想,既然剛才我成功了而現在沒有,那問題就必然處在這兩次嘗試時不一樣的地方。我立刻停止了這無益的嘗試,回想起剛才心中的意識。
那時我並沒有想要打破什麼——我思索著——我並沒有希圖揭露這世界的虛假,反而更體會到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我的意識不是刀劍、不是錘斧,事實上我並沒有想要將我的意識凝聚成一個充滿了力量的、尖銳剛強的形象,反而將它變得更加溫柔輕緩,試圖將它融進瑪麗安的身影……
我明白了!
關鍵就在這裡:是融入,而不是擊破。
一直以來,我都完全地接受了老卡爾森的理解:他說這個絢爛的表世界是一種虛假,唯有那數碼堆砌的源世界才是唯一的真實,因此我總想象著自己面前是一堵遮掩真相的巨牆,唯有將它擊破,才能看見它背後的真實。
可是,我一直忽略了一點:難道說卡爾森的理解就必然是正確的嗎?
要知道,這個孤僻的巨魔老頭兒從未踏出過碎石要塞半步,要塞大門那團副本魔法造成的魔力漩渦封住了他的腳步,攔住了他的目光,同時也鎖死了他的思想。的確,他甦醒後獲得了我一直難以掌握的神奇的力量,可正如他在教導我時所說的那樣,他無法向我解釋用嘴說話、用耳朵聽聲音這樣自然而本能的力量,同樣的,他自己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只是能夠使用而已。
他對我的一切講解和傳授都出自於他自己對這一切的片面理解,對於他來說,這種理解是正確還是錯誤無關緊要,他都依然可以自如地使用這種力量;而對於我來說,這種理解上的根本偏差意味著完全無效的方法。
沒有什麼「表世界」,同樣的,也沒有什麼「源世界」,只有一個世界,這世界存在的本身即是真實。他所謂的「表世界」與「源世界」其實只是同樣一個真實世界的兩種不同的表現方式而已。這就像是鍊金術中提到的「能量」,它能夠平靜地固化在某個物體之中、能夠平穩地輸出消耗、也能夠在瞬間爆發出具有極大破壞力的衝擊,你只能說它釋放的方式不同,卻不能說哪種能量是「真的」,哪種能量是「假的」。
如果一定要讓這兩個世界有所區別的話,我認為或許「源世界」是眾神創世時那些基本法則的直接體現,而「表世界」則是這些法則的具體表徵。雖然這兩者都是真實存在的,可「源世界」更加基礎。因此,唯有將自己的意識「融入」到「表世界」之中,才能觸控到這個世界本源的力量。至於把意識想象成刀槍劍戟斧鉞勾叉什麼的,那事實上就從根本上排斥進入這個世界,當然無法得其門而入。
意識到這一點,我緩緩閉上眼睛,任憑自己的意識向無盡的虛空中發散,不去碰觸任何東西,而是試圖如衝煮咖啡般將它充分調和、攪勻,漫無目的地向外撒去。
再次睜開眼,黑夜無涯,綠波如海,看,這無盡的符號世界,如此清晰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