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永遠的詛咒,我本應是而又再也不是的那個人

我選擇了香草麵包,那種柔軟香甜的味道總會讓人忍不住想起製作它的那雙巧手。

「另外……」她輕輕地咬了咬嘴唇,低著頭彷彿不敢望著我的樣子,面頰上彷彿映著爐火,綻放出一層嬌豔的紅色,「……如果您方便的話,請再幫我一個忙好嗎?我這裡……還有一塊手帕……」說著,她從身邊的小手袋中抽出一塊粉紅色的絲織手帕,侷促不安地在手中揉搓著。和原先那塊手帕相似的,我在這塊手帕一角同樣看見了兩個用金絲繡成的兩個可愛的字母:「m.s」。

「您能幫我把它交給一個人嗎?請您務必親手把它交到那個人的手上,並且……您能為我保密碼?哦,我真不知道請您來幫我做這件事是不是妥當,可您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能幫助我的人了。我不能告訴您我要把這塊手帕送給誰,除非您像我保證。在得到您的保證之前,我發誓自己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我原以為自己會嫉妒,然而卻沒有,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彷彿本就應該如此。

事實上,當我在那塊手帕上看見「」這兩個字母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只是我一直在忍著,不去思考這件事情,只當我並不知情。在此之前,我的心中還一直存著一份僥倖,希望這些遮掩著事實的迷霧將永不會在我眼前散去。我們都知道這個世界的法則,不是嗎:你沒有看見,你沒有聽到,你沒有接觸過的一切,都不是事實,都不曾發生,無論它發生的機率有多大。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我希望它永遠不會發生。然而當它真的發生了的時候,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嫉妒呢?

我所有的,只是滿心的苦澀罷了。

我接受了這個任務,鄭重地向瑪麗安保證自己會親手將這塊手帕送到她想送給的任何一個人手中,並永不向第二個人提起此事——我一定是瘋了,我怎麼會真的接受了這個任務?即便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完成它,那個人也一定不會是我。這簡直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害怕自己在完成這個任務之前就會心碎而死——是的,我一定會的!

然而我還是接受了。

我無法拒絕那姑娘哪怕任何一個微小的要求,我無法抵禦她懇切的目光,無法抗拒她祈求的聲音,從她口中說出的最普通的詞語似乎都會註定變成我無法擺脫的命運,除了接受,我別無它法。

當我滿足了瑪麗安的要求之後,她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那是個我所熟悉的名字,我曾一天數百次地聽人提起過它,設定於我還曾無數次地提到它,我本以為這個名字不過是一個再平凡的符號,代表的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生命。讓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庸凡的名字有一天會成為我的噩夢,成為我絕望的深淵。

「請您把它送到城門衛兵傑弗裡茨·基德的手裡,好麼?」瑪麗安柔柔地小聲對我說道。

晴空霹靂,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為什麼是他?

或者說:為什麼是我?

無論瑪麗安要將這塊手帕送給誰,都無法再帶來我心中更深的絕望。

因為那是我本應是而又再也不是的那個人。

「」,是的,我早該知道的,在這座偏僻的小城中,除了他——那具我曾經拋棄的軀殼,哪兒還有第二個該死的「」呢?

我的心中感到一種絕望的痛苦,我不指望你能夠理解這份痛苦。我親手剝奪了本屬於我的幸福,而這一切卻無法歸咎於任何人,甚至無法讓我去後悔、去自責。我惱恨,卻不知該去恨誰;我委屈,卻又不知如何傾訴。我沒有任何方法去排遣宣洩心頭的這份苦悶,只能任由它死死地壓在我的心中,填滿我的胸膛,將我吸入的每一寸氣息都變成兇殘的利刃,插進我的靈魂。

我開始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在看見瑪麗安第一眼的時候,我就如此迷戀。原本我以為,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了吧,可現在我覺得並非如此。我並非是剛剛萌生出如此強烈的愛意,那團火苗本就潛藏在我的心頭,從未熄滅,只不過在我初見她的那一刻重新變得熾烈而已。

我已經想不起自己是如何離開的麵包房,那天下午,在坎普納維亞城繁忙的道路上,我不過是個失魂落魄的路人罷了。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找一個熟悉的朋友,向他傾訴一下我心中的憂傷,可同時,我又不想見任何人,不想對任何人多說一個字。

我該怎麼告訴他們呢?

我愛上了一個本屬於我的姑娘,在我愛上她之前,我就已經失去她了。這故事聽來只會讓感到滑稽,又怎會悲傷?

然而,在我看來,這世上最大的悲劇,大概也就無過於此了吧。

在城門口,我又一次直面著那個人,那個名叫「城門衛兵傑弗裡茨·基德」的人,同時,我也在直面著被我拋棄了的那段人生。之前當我面對他的時候,我有過感慨、有過惆悵,但更多的還是慶幸。我慶幸自己擺脫了這段望不到盡頭的重複生涯,找到了一個獨立自由的靈魂,找到了一段能夠自己掌握和開拓的人生。

然而今天,我還應該慶幸麼?

如果當時我沒有甦醒、沒有離開,那麼現在站在這裡,等待著一位好心人將這份愛的禮物送到懷中的幸運兒就會是我自己——那將會是一份何等奢侈的幸福啊!

看著眼前那副與我毫無二致的面容,我忽然覺得一陣恐懼。我曾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地擺脫了他,擺脫了這段城門衛兵的生命,從此我是我,而他是他,我們是兩個永遠不會再重合的生命,就這樣有了各自不同的軌跡。

可我真的擺脫他了嗎?

因為他的存在,我已經永遠失去了瑪麗安。我不知道在之前的人生旅途中,我是否還曾因為他失去過其他的一些什麼,而在今後的生活裡,我還將因為他而失去什麼。當我離開這裡,成為現在這個自我的時候,我曾已經我就此自由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從至高神那無所不在的神聖規則中逃脫出來的不受制約的生命,併為此深感得意。

或許我並不知道的是,在我為此得意忘形的同時,至高神那無所不在的眼睛已經在嘲弄地注視著我了,因為我所謂的「自由」已經在他神聖的規則控制下,變成了我一個我一生都無法擺脫的詛咒。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在哪裡,在什麼時候,這個我曾經擺脫掉的影子會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用這種方式截斷我的旅途,將我的人生切得支離破碎遍體鱗傷,而我卻根本無法抗拒。

這一切是在我當初邁出離開的第一步時,就已經註定了的。

當我將手帕送到這一個傑弗裡茨·基德的手中時,他激動地拉著我的手,大聲地對我說:「謝謝您,先生,我一直在等著它的到來。」

這個年輕人熱忱而幸福的表情讓我感到心頭一陣酸楚,繼而我有些恍惚,彷彿從他的笑容中,看見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詭譎:

他一直在等待著的究竟是什麼呢?僅僅是這塊手帕?還是這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