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些事情發生了

我輕輕推開店門,店門開啟時與門後懸著的一盞風鈴相碰撞,發出一陣令人愉悅的「叮噹」脆響。

聽到響聲,櫃檯裡轉過一張微笑著的少女的清新面孔,她用如那風鈴般一樣清脆的聲音,向我問道:「歡迎光臨,請問您有什麼需要的麼?」

然後,我愣住了……

……

你知道嗎?在這個廣袤的世界上,在某個已知或是未知的角落中,存在著這樣一個人。或許對於這個世界上的其他所有生命來說,他——或是她——都是陌生而又無關緊要的。那或許是一個平凡的路人,一個匆匆的過客,甚至於是一個背影、一張側向、一個模糊的輪廓甚或與是一個聲音的源頭……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這個也許對於其他所有人都沒有任何意義的人,對於你來說,卻是唯一特別的,而這種特別也唯獨只作用於你。最奇妙的是,你們或許曾經無數次的偶遇、然後錯過,直到那驚鴻的一瞥,你發現了他(她),於是,一些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發生了,你會感覺到自己靈魂中的一部分從此失卻了,而你並不因為這種失卻而痛苦,反而樂於如此。你的心變得如此的空,以至於你存放於其中的所有東西都變得渺小;而同時它卻又變得如此的滿,彷彿隨時都會因為增加一點點更深沉的牽掛而碎裂。

這一瞥來得如此突然而恍惚,你或許為這它已經準備了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然而當它真正到來的時候,你又會覺得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它真的發生了嗎?你會這樣問自己,卻無法在第一時間裡給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而當這種恍惚而突然的、微微酸澀的甜蜜感在你的心頭氾濫開來的時候,你終將明白:是的,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這一瞥之間的觸動是一種偶然嗎?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這樣,剛巧趕上了?

又或者這是一個命中註定的必然?即便不在這裡,而是在千里之外的遙遠彼方;即便不是現在,而是在千百年之前、億萬年之後;即便你們已換了容顏、改了面貌、變了身份、走過無數輪迴,然而,你還是你,他(她)也還是他(她),命中的兩個靈魂終將一晤,生命的侷限在這裡失去作用、世界的邊界在這裡毫無意義若你不出現,他(她)將永遠等候下去,等待著那個特別的時刻來臨,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海枯石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宿命,是偶然還是天意,我不知道屬於你的那個唯一特別的人此時身在何處,更不知道你們的一切將從何時開始——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在這一刻,在這我已經無法清晰記得卻又永志難忘的剎那,在這個初夏時節陽光明媚的午後,在這條自然靜謐的小路中,在這座簡陋小屋的門前,在那盞仍在不斷髮出脆響的風鈴下,我遇到了僅屬於我的那個特別的人。她當時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身麵包房姑娘潔白的圍裙,扎著一條褐色的馬尾小辮兒,臉上點著幾枚小小的雀斑,一雙深褐色明亮清澈的眼睛友善而親切地望著我,猶如兩扇直通往我心底的窗。

那姑娘名叫「瑪麗安·桑塔」,這本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名字,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有成千上萬的女孩叫做「瑪麗安」,可我卻覺得,只有她才是與這個名字最為相稱的一個。

此時,那極普通卻又極美麗的名字就像一支無比嬌豔的花朵,在這個可愛的麵包房姑娘頭頂綻放開來,讓我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卻又擔心自己的目光會不會太過熱切,反會將它灼傷。

是的,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清楚地知道,儘管我並不確定那究竟是什麼——事實上,直到很久以後,我也不知道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發現自己在發呆,然後我變得侷促起來,低下頭想要躲避那雙美麗的眼睛。我的雙手就像是兩根多餘的骨頭,在身前反覆揉搓著,不知放在那裡才好,讓我煩亂得只想把它們切下來扔掉。當我低頭向裡走的時候,不留神腦門又碰到了那串風鈴,引起了叮呤噹啷一陣亂響。那突如其來的響聲把我自己嚇了一跳,我惶惶張張地抬手將它扶住,直到鈴聲完全停止才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小裡格希斯也跟在我身後走進了店門。

「咦,這不是小裡格希斯嗎?你怎麼那麼快又回來了?」看見去而復返的精靈男孩,那姑娘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但仍然滿面微笑地親切問道。

「瑪麗安姐姐,是這樣的……」看見這姑娘,精靈男孩似乎又回想起他剛剛遭遇的驚嚇和委屈,一雙大眼睛裡又泛起一層水盈盈的光來,「……我拿著麵包,快回到家的時候,路邊突然竄出一條大狗,那隻狗好大好大……」小傢伙努力伸直了雙手比劃著,想要向她描繪出那隻猛獸的體格,可糟糕的是,無論他怎麼努力,也很難讓人把他的描述和一隻與「兇猛」有關的動物聯絡起來。

「……然後然後……我剛買的蜂糖糕就被那隻大狗搶走了,而且……而且……」孩子低下頭,慚愧地不敢去看那姑娘,「……而且……你給我的糕點籃子也被它搶走了……」

「……不過,這位好心的先生說,他可以給我再買一些,所以,我就帶他來了。」說到這裡,孩子伸出手來向我指了指。順著他的手指,那姑娘又重新向我望過來。她的目光讓我如此的慌亂,絲毫無法抵擋。我只盼著她快快將眼睛移向別處,不要再看著我才好;可在我的心底最深最隱秘的地方,卻又期待著她能一直這樣望著我,永遠都不要將目光移開。

「原來是這樣……」那姑娘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滿懷善意地對我說道:「……您真是個好人,先生,願至高神保佑您。」轉而,她又慈愛地回過頭去,對那精靈男孩說,「裡格希斯,你可應該好好地謝謝這位先生呢。」

你聽見了嗎?她說我是個「好人」!我這一生還從未被這樣當面稱讚過呢!一時間,我覺得我的心就像是一隻長了翅膀的鳥兒,飄飄然想要飛出我的軀體。「您真是個好人……是個好人……好人……」這句樸素卻又寶貴的評價在我耳邊一遍遍環繞,讓我幸福得感到有些朦朧。恍惚間,我覺得他們似乎又對我說了些什麼,我也說了些什麼,然後從自己的錢袋裡掏出了些零錢遞到那名叫瑪麗安的姑娘的手上。她似乎將什麼東西裝在一個袋子裡,又將袋子遞到小裡格希斯的手中,然後俯身叮囑了他兩句。她那時說了些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笑容是如此的甜美、她的語氣是如此的溫柔。說完後,她甚至還伸出手來捏了捏孩子白嫩的臉龐——我無法相信自己在那一剎那間是多麼嫉妒那個冒失而又淘氣的孩子。

當孩子走出店門的時候,他告訴我,我隨時都可以到他的家裡去拿那最後幾頁遺失的鍊金術筆記。幸運的是,我那恍惚的精神總算沒有把這句重要的話錯過,否則這幾天來連番的艱苦努力可就白費了。

目送那孩子離開後,我的心忽然低沉了下去。我已經完成了來到此間的使命,幫助那可愛的精靈男孩兒重新買到一份款待他遠歸兄長的餐點。現在,我似乎已經沒有了再在這家店裡呆下去的理由。你不知道我有多不情願從這可愛姑娘的面前離開,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變成她面前的那一截櫃檯、手邊的那一塊砧板,又或者是她背後那隻笨重的烤箱,就這樣和她一起,靜靜地呆在這間小屋中,永不離開。

我走向門口,兩腿既沉重又虛弱。我強壓住想要回頭多望她一眼的念頭,生怕自己一旦這樣做了,就喪失了離開的決心。是的,此刻的我是如此的貪婪,一眼又怎麼夠呢?我真想牢牢地注視著她,望著她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直到將她的身影深深印刻在我的眼底、雕鑿在我的心頭,永遠無法磨滅。

就在我即將離去的時候,那姑娘忽然再次開口,對我說話了。那就像是眾神最仁慈的旨意,從最聖潔最高貴的那位天使口中宣揚出來,而我,這個靦腆駑鈍的庸人,就在這樣的聖音中,得到了救贖。

她說:

「先生,請您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