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求你給我換一個指望得上的隊友吧,哪怕只換一個也好啊……
……
「轟!」爆破的轟鳴聲聲響起,為僥倖倖存的幾個大腳野人奏響了死亡的交響。精靈馴獸師雁陣雙手托住槍管,將槍托抵住肩頭,左眼緊閉,右眼透過槍管前的準星專注地望向前方。她的皮膚白皙而細嫩,此刻卻彷彿因著這場殺戮而透出一層興奮的紅暈。凜冽的風雪將她烏亮的長髮拋向身後,彷彿一面令人心悸的黑色的羽翼,讓人無法不聯想起那些黑夜中美豔妖魔收取靈魂的傳說。
隨著她纖弱的手指輕輕激發,那粗大的槍口處不時噴射出燦爛的火光,為這冷白的萬里山川增添了一抹熱烈的顏色,猶如盛開一瓣瓣被鮮血染紅了的死之花朵。
一個又一個大腳野人在她的點射下送命,那些看似強大粗壯兇殘暴虐的高原蠻族在這個窈窕女性的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他們的生命脆弱得就像是一枚剛剛產下的雞蛋,在代表著先進的技術文明和殺伐手段的火槍面前,只需要輕輕一磕,就會變得支離破碎。
終於,我從被一群不可理喻的野人圍攻追殺、需要時刻面對著殞命喪生危險的艱難處境中解脫了出來。直到這時我才深切地感受到,從容不迫地做上幾個深呼吸,全身放鬆地坐在地上,嚼上幾片「全麥的黑色麵包」等待自己的生命緩緩恢復,那是人的一生中多麼寶貴多麼難得的一種享受。
我將我內心深處所有的感激,化作一道熾熱的目光,全部投向了不遠處那個迎風傲雪、長髮似舞的持槍女性。正是她的存在,才讓我感到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畢竟還有一絲光明、一絲溫暖、一絲希望殘存,才讓我不至於對「同伴」、「戰友」這些原本應該付出所有信賴的名詞徹底喪失信心,才讓我感覺到自己並不是在孤軍奮戰——而且不是在孤軍奮戰的同時,還要提防來自背後的毒手和來自腳下的毒夾……
「轟隆!」颯爽的長髮精靈很快就掃平了我們身邊幾乎所有殘存的野人,當最後一個野人還剩下大概不到二十分之一的生命力時,他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扭轉身體撅著大屁股「嘎嘎」驚叫著向後逃去。瞄著他臃腫醜陋的背影,雁陣冷冷地一槍轟去,他的頭頂立刻迸起鮮明燦爛的兩個大字……
……失誤……
彷彿是在慶幸自己死裡逃生,那個醜怪的胖傢伙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好像還著意地扭了扭屁股,然後才接著搖搖擺擺地向前晃去。
一絲不甘的憤怒神色迅速籠上了雁陣的面孔,她用清脆的聲音大叫著:「別跑,給我站住!」然後努力地邁開腳步向前追去。
我說過,在這篇雪域之上,我們這些外來者的行動受到雪層的極大的麻煩。和這世上的其他許多麻煩不同,這個麻煩似乎並不會因為遇到美女而減小或消失。比如說,據我觀察,美女在雪地中邁著八字腳撇開大腿努力挪動的姿勢和我們男性同樣艱難,而她努力從厚厚的雪堆中把自己的腿腳像拔蘿蔔一樣掙扎著拔出來的動作也同樣地不甚雅觀。
所以,在雁陣徒勞無功的追擊中,原本就已經身處火槍射程邊緣的大腳野人越跑越遠,很快完全脫出了她的攻擊範圍。
此時我們每個人都看得出,雁陣再這樣繼續追下去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她追得越遠和目標的差距就越大。可問題在於,很多時候,讓女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而在更多時候,讓女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承認它,進而放棄,或者改正,就更不容易了。
所以當妃茵衝著她大喊「雁陣,回來吧」的時候,我們的暴力女槍手置若罔聞。
所以當長三角大叫「你追不上他的」時候,精靈馴獸師鍥而不捨。
絃歌雅意沒有試圖勸阻他的戀人——事實上這個倒霉的傢伙把腦袋埋在雪堆底下不敢抬頭已經好一陣子了,要不是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抖抖麻痺的大腿和屁股,我簡直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死去多時了。
作為一名關心戰友生死、富有團隊精神的冒險者,我覺得自己還是有義務勸阻自己的隊友做這種徒勞的傻事的:
「雁陣,別追了,他還會回來的……」我喊道——當然,就連自己的好姐妹兼會長的妃茵都沒能把她喊回來,我根本沒指望自己的話能對她產生什麼影響。
於是奇蹟發生了:在我的深情召喚下,雁陣立刻停住了腳步,然後迅速地轉過身來,用和剛才同樣的努力加速向我們衝回來,這讓我不得不在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的同時浮想聯翩:唉,作為一個男性,魅力太高了有時候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其實她完全沒有必要這麼給我面子的,莫非……
五秒鐘以後,我發現我的魅力遠不止於此……
在撇開八字腳狂奔而來的雁陣背後,不下二十個被激怒了的狂暴野人邁開大腳丫子狂奔而來,在他們前排一馬當先的正是那個已經被妃茵蹂躪得只剩下了一小絲兒生命力的幸運兒。從某種意義上講,雁陣終於成功追上了她的獵物——現在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已經足夠一發子彈的射程了。
莫非這些傢伙都是聽到我熱忱的呼喚受到感召追隨我而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苦笑著——那麼魅力太高了果然還真不是一般的麻煩啊……
「戰武士,我把他們引過來了,快上啊,快上……」我們的精靈馴獸師大小姐氣喘吁吁地衝著我們——主要是衝著我——尖聲大叫起來。
我們美麗的馴獸師小姐似乎搞錯了兩件事:第一,「把他們引過來」和「被他們趕過來」這兩種行為雖然看上去很像,但在主觀上畢竟還是非常不同的;第二,面對這群人多勢眾的兇暴蠻人,我根本就沒有主動進攻的權力,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頂在前面硬著頭皮挨一頓胖揍,並且努力支援著不要被他們揍死,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她根本就不應該要求我「快上」,因為從一開始,我就屬於那個被上的……
一排粗壯的肉牆再次向我壓來,木棒雨點兒般落到我的軀體上,我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口中發出哀痛的呻吟。雁陣的身軀輕盈地掠過我的身旁,無比同情地望了一眼我這個棍棒之下的倒霉蛋,然後急匆匆地在自己的背囊中翻找著什麼。片刻之後,她一拍腦門,用生怕我聽不見的聲音懊惱地大叫起來:「糟糕,我的穿甲彈用完了……」
朔風漫卷,將淒厲的尖嘯送向遙遠的大地邊緣,那是我內心深處最痛苦也是最真切的靈魂嘶喊:
至高神啊,您不用再給我換隊友來了,您還是把我給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