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不是我爸爸

「……我覺得,你要‘看見’別人的話,是不是應該先把眼睛睜開好一些?」

「……」

稍稍回想了一下,我嘗試著感受了一下生前睜開那兩個被稱作「眼睛」的器官的動作——這個——是不是「生前」看來很值得商榷,因為兩道強團強烈的金色光暈從我的眼底噴薄而出,深深扎入到我的靈魂最深處,喚醒了我心底剛剛沉寂的不久的那一團生氣。一陣短暫的眩暈過後,我始終緊閉著的雙眼終於開始能夠分辨一些顏色和光彩。漸漸地,那些模糊的色塊勾勒出一些明朗的線條,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然後,我看見一個口吐獠牙面帶兇相的老年巨魔正凶神惡煞般地站在我的面前,低著頭望著躺在地上的我。他不時地吧嗒著有些乾癟的嘴唇,露出他醜陋的笑容,似乎正不懷好意地盯著我的脖子,就好像正在研究從哪裡下口更容易把它咬斷似的。

「巨魔巫醫卡爾森」,這是盤踞在他頭頂上的靈魂之名。

一個充滿了仇恨和敵意的血紅色的名字!

對於一個剛剛「死而復生」的人來說,這突然的變故確實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立刻「唰」地一下站起身來,慌慌張張地抽劍在手,將已經滿是缺口的劍鋒小心地對準了巨魔的胸口,兩眼警覺地直盯著他。

我的激烈反應被年長的巨魔盡收眼底,他微笑地看著我,看起來好像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攻擊的願望。

「嗨,不要那麼緊張,我並沒有什麼敵意……」他擺了擺雙手,用巨魔族自以為輕柔和善而事實上十分陰森嘶啞的聲音說道,「……放下你手裡的那個破爛吧,在這裡它對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向我走進。這舉動極大地刺激了已經緊張過度的我,沒有多做任何思考,長年與末世帝國侵略者戰鬥的本能趨勢著我,一記「突刺」向前猛地刺出……

一個鮮紅色的「失誤」字樣從巨魔巫醫的頭頂搖搖晃晃地飄起。

「……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巨魔卡爾森抬頭戲謔地看了一眼,指著這個尚未飄散的標記輕聲將自己的話說完。

在戰鬥中,一擊不中的機率雖然不高,卻也是常有的事。我緊跟著一招「斜劈」和一記「砍殺」,劍劍都斬向巨魔的肩頭。可見鬼的事情出現了,我接連三招全力的攻擊,居然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又是兩個「失誤」的標記從巨魔的身上升起,飄飄搖搖地彷彿正在嘲笑著我的徒勞。

就算我是個再怎麼堅韌勇毅的戰武士,這個時候也很難不慌了手腳。「猛擊」、「頭錘」、「重斬」、「連刺」……我使出渾身解數,將我所知道的幾乎所有戰鬥技能一一施用到面前這個老巨魔的身上,可收穫卻是一次次徒勞無功的攻擊失誤。

我甚至用出了平時只有在以一敵多時才會使用的「劍刃風暴」,將手中的長劍在身前揮舞成一道只能看見模糊光影的利刃壁障,用這種速度極高的攻擊方式來砍殺面前的敵人。到了後來,我甚至已經絕望地放棄了擊殺這個巨魔的想法,只希望我的攻擊能夠擊中他一回——哪怕是一不小心才擊中他一下也好。可最終,我的所有攻擊都失去了應有的效果,一無所獲。

這真是太邪門了,這個藍皮獠牙的醜陋老者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一步遠的地方,一動也不動。我甚至能夠聞得到他呼吸時口腔中彌散出的惡臭。可他偏偏又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我的攻擊無論如何兇猛迅捷,都只能擦著他的衣角落入虛空,連油皮也蹭不到一塊。這個只有四十七級的猥瑣異族老頭就彷彿是幸運女神在這世間唯一垂愛的使者,在我所能夠想到的詞彙種,這不可思議的幸運恐怕就只能用「神蹟」來形容了。

這詭異的事實令我驚恐異常,我的後背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所覆蓋了,那絕望的涼意似乎能夠一隻透到我的心口去。

自始至終,巨魔卡爾森都面帶微笑。他好像根本不覺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事實也是如此——反而饒有興致地享受著這個遊戲,似乎正在欣賞一場技巧拙劣的小丑表演。

「怎麼?你終於累了麼……」看見我頹然地拋下長劍,不再做徒勞的攻擊嘗試,巨魔卡爾森聳了聳肩,「……那麼,我希望你能夠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和我好好談一談。這對我們——你和我——都很重要。」

他指了指牆邊的一塊平整的岩石,示意我坐下,然後說道:「首先,我得歡迎你來到這裡——老卡爾森的家。要知道,你可是我的第一個客人,對此,我覺得我和你都應該感到榮幸。」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這裡似乎是在這座城堡的某個封閉的房間裡,四周的磚石佈滿了碎裂的縫隙,有幾塊磚石的縫隙間還長出了一簇簇的荒草。這裡沒有窗戶,我看不見外面的景色,無法推斷出這是屬於碎石要塞的哪一個部分。最奇怪的是,這裡也沒有門,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沒有窗戶,沒有門,卻十分明亮。我嘗試著尋找了一下照亮這件密室的光源,卻一無所獲。這件屋子裡沒有任何東西發出光線,這些明亮的元素彷彿就懸浮在空中,平白無故地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那麼說,我是被俘虜了?」我稍微安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緒,低頭想了想,然後得出了一個怎麼看都應該是正確的結論。

「俘虜?」巨魔老卡爾森似乎感到意外地愣了愣神,然後爆發出沙啞的大笑聲。他連連擺著雙手:「不不不,我的朋友,相信我,你不是俘虜。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你看,在這個地方,我只是個老巨魔,不是末世帝國的軍人,和達倫第爾沒有一絲兒關係。所以,我希望你也別把自己當成什麼抗擊侵略的正義戰士。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們只是兩個獨立的生命,很單純的關係。事實上,我之所以會把你請來,是因為我發現你和我……嗯……很相似!」

這簡直是我所經受過的最惡劣的羞辱!我是一個如此英挺俊朗高大健壯的年輕戰士——喂,請不要用那種鄙視的眼光看著我,我說我比侏儒英挺比半獸人俊朗比矮人高大比精靈健壯難道說你還有什麼疑義嗎——和這個滿臉骨質增生的藍皮羅鍋醜鬼哪裡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了?

這一刻我真想立刻破門而出,把這個對自己的面貌完全沒有自覺的白痴獨自扔下——假如我能找的到門的話。

「算了吧,你不是我爸爸。」我沒好氣地說道。

「什麼?」終於,巨魔卡爾森收起了他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一臉愕然地看著我——在我看來,那更像是一種被揭破了心思的惱羞成怒。

「如果你想說你早年間在大陸上留下了一個混血的遺腹子,年齡恰好和我相當,而且又在我身上找到了什麼父子相認的紀念物,然後想要策反我讓我背叛大陸聯盟的話,這種狗血的劇情還是請你不要接著往下演了。老實跟你說吧,我身上這些東西全都是我搶來的,你的便宜兒子一定是被我順手宰了。你要為你兒子報仇的話就請快點兒自便,反正我知道我也沒辦法把你怎麼樣。如果你沒有殺我的心情的話那就讓我離開,要知道外邊還有個世界在等著我去拯救呢。」我斜著眼睛惱怒地瞪著他,努力想要像傳說故事中那些睿智的英雄們一樣「將目光深深刺入他的心底」。

巨魔卡爾森愣了愣神,然後再一次仰天大笑起來。他的聲音嘶啞而乾澀——我猜這裡固然有一些巨魔種族的生理原因,但很大程度上還是想要遮掩自己計謀失敗了的掩飾的乾笑。此時我已經抱定了宗旨:反正無論你會說出如何驚世駭俗的話語來,我都一概當作沒聽見。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些什麼,又為什麼偏偏會選中了我,可從我身邊發生的這一切詭異神秘的事件中,我似乎嗅到了某種陰謀的味道。倘若我能夠堅信他所說的一切都是不切實際的虛妄之言,那他無論使出什麼樣的花招對我都起不了作用。

可是,我還是失算了。

終於止住了笑聲的巨魔巫醫只輕輕地說了一句話。可就是這樣一句話,卻讓我無法拒絕,無法抗拒,無法不去聽從他、接受他、重視他、相信他!

他問我:

「你是什麼時候擁有意識的,原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