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部落的旗幟留給了你,雄鷹給你戰鬥的勇氣,高山給你戰鬥的力量。你擋住了他們,救下了整個部落。我說過,如果你還活著,就點燃這堆篝火,我會帶著援軍回來,回來救你……」
我已經意識這裡發生過什麼。山谷中那些半獸人形的腐朽者,大福克身上那傷痕累累的盔甲,那唯一燃燒著的篝火——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個沉默的講述者,給我們講述這個一群勇敢的年輕半獸人為了保護自己的部族,奮不顧身地與強大的敵人抗爭,最終失敗的悲慘故事。邪惡的大巫妖麥肯斯卡爾甚至連他們的屍骨也沒有放過,把他們改造成了沒有意識的腐朽者,讓他們為自己守護通往碎石要塞的通道,與自己的親人和朋友戰鬥著。
這是一個勇敢的故事!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這個故事裡的主人公擁有著一個智慧生物能夠擁有的最優秀的美德,他堅貞不屈、勇敢善良、勇於犧牲。如果一切都像俗套的傳說故事那樣發展的話,迎接他的必定是勝利的榮譽與美滿的生活。
可是,生活畢竟不是傳說,在面對強大得難以想象的敵人時,勇士的故事,往往都是以悲劇告終。
「……這群腐爛的畜生,他們對你都做了什麼……」我的心隨著酋長的聲音在顫抖,劇烈的悲傷就像是一把鏽跡斑駁的鋸子,正在撕裂我的胸膛,「……你的身體曾是那麼的強壯,你的聲音曾是那麼的洪亮,可是……可是現在……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無論你變成了什麼,你仍然是我的小福克。我看見了這裡的火光,我知道你還在這裡,還在等著我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的好兒子。爸爸來了,來帶你離開。你守住了你的諾言,保護了我們的部落,現在,到了我來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大福克的右臂費力地抬起,他的手中還緊握著那面掛著圖騰旗幟的長矛。他將銳利的矛尖指向酋長,一寸一寸地向前遞去。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或許這說明這個已經被大巫妖麥肯斯卡爾改造過的半獸人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直到此時仍然想要殺死眼前的活人。
但是,我寧願相信,他是想要表達什麼。
或許,他只是想要將這象徵著父親威嚴和慈愛的旗幟,交還到他的手中。
洪多斯酋長沒有阻攔他的動作,他盤坐在地上,讓大福克的透露枕上自己的膝蓋,而後唱起了一首悲涼的異族歌謠。我聽不懂那渾濁的半獸人土語,卻聽得懂那哀傷的曲調。在這悲涼的吟唱聲中,我感到我的靈魂受到了溫柔的撫慰,變得平靜溫暖。
酋長一邊唱著歌,一邊伸出了右手。一層藍色魔法光澤凝聚在他的手指上,那光線並不強烈。酋長將手緩緩伸進大福克的顱骨中,輕輕地捏住了裡面最後的一息火光。
那是象徵著生命的靈魂之火。對於腐朽者來說,無論他的靈魂變成了什麼,無論他對於自己的前生還記得多少,無論他被大巫妖的魔法變成了一個何等嗜血殘暴的怪物,只要那團火焰還未熄滅,這個生命就不算終結。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福克——這個曾經的年輕半獸人勇士——還活著。或許他已經不認識自己的父親、或許他已經喪失了身為一個半獸人的勇敢和榮譽、或許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意識和靈魂正在這殘忍的魔法中受著無盡的煎熬,可那朵火苗中畢竟還殘留著他最後的一縷生命的光芒。
他還活著啊!
雙指一捻,紅色的火苗熄滅了。粗壯的顱骨失去了最後的魔力照耀,裡面黑洞洞的一片,徹底滅絕了生氣。
洪多斯酋長親手熄滅了這朵火苗。
熄滅了他兒子的生命之火。
在火焰熄滅的一剎那,酋長的目光也猛然晦暗下去,失去了光彩。
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隨著火焰的熄滅,一同離開了這具軀體。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悲慘的事情。父親親手殺了兒子,完成了自己的諾言:
拯救他,帶他離開!
以生命為始,以靈魂為終。今天,就在這裡,我親眼目睹了最深沉也是最痛苦的父愛,也認識了一個最偉大的父親。
今天,我在這裡,在這片悶熱潮溼的溼地之中,發現了一直被我忽略了的、戰爭的另外一半真相。超凡的勇行、壯烈的義舉,這並不是戰爭的全部,在那些光耀灼灼的英雄偉業背後,我們經常會忽略那些沒有堅持到最後的人們。
他們用枯萎成了骨節的手指,蘸著自己的鮮血,將自己的名字寫在了這段歷史的角落之中。這些名字所代表著的,並不是一段段榮耀的記憶,而是一種就連這廣袤堅實的大地都難以承載的、永遠鐫刻在人們心中無法磨滅的巨大悲傷……
酋長沉默地坐在那裡,像一具雕塑,像一個死人,無聲無息。
雨,一直下,雷聲轟鳴,閃電飛射,彷彿整個天地都在為一個父親的犧牲號哭悲鳴。
我的雙眼潮溼酸澀,眼角不住劃落的水線順著面頰流進我的口中,說不出的悽苦酸澀。
那不是雨水,不是……
在這悲壯的父子告別場景中,我的涉空者朋友們也被感動了。他們的眼角發紅,精靈德魯伊少女緊咬著嘴唇,眼角也是一樣的晶瑩剔透。
「快點吧,我們該去領任務獎勵了。」牛百萬吸了吸鼻子,很快平復了情緒,大煞風景地說道。他大模大樣地走到酋長身前,領取了一件屬性並不十分出色的披風,十六枚金幣,還是七千多點經驗。原本已經快到五十級的聖騎士就這樣升級了。
我真不希望去打擾正處在這個極度痛苦中的父親,只能狠狠地白了牛百萬一眼。
我很理解,對於這樣的生離死別,我的朋友們永遠也不會和我一樣的深切感觸。
對於涉空者們來說,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地方就在於:無論你發生了什麼意外,無論你遭遇什麼不幸,你都可以從頭來過,重新開始。你有機會改正自己的錯誤,作出正確的選擇,直到一切變得如你所希望的那樣發展。
對於他們來說,無數的哀傷可以變成歡樂,失敗可以變成勝利,死亡可以變成生存,永別可以變成重逢。這世上不存在任何真正令人煩惱和憂傷的事情。
整如他們所說的那樣,這個世界對於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場「遊戲」。在這裡,他們可以盡情地尋找樂趣。
而對於原生者來說,一切並非如此。
在我們眼中,這是一個命中註定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無法逆轉、無法改變。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如果失去了,就不會再來。
就好像洪多斯酋長和他的兒子,無論這個任務會重複多少次,無論有多少人來幫助酋長完成他的心願,他的兒子永遠都已經變成了腐朽者,只能躺在他的懷抱中,等待著自己的父親用死亡來救贖靈魂。
回不去了,生存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我們無法回頭,只能聽任眾神的調撥和安排,盲目而又艱辛地一路前行。
我不知道,這條已經鋪展在我面前的道路,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