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多斯酋長緩緩走到篝火旁,握著鐵釺輕輕轉動了兩圈。鐵釺摩擦著兩端的枝椏,發出輕微的「吱扭扭」的聲響。隨著鐵釺的轉動,篝火中忽然飄起數十顆明亮的火星,被微風翻卷著飄上天空,就像是一群淘氣的螢火蟲,越飛越高,終於……看不見了……
我們坐在地上,利用這段難得的空閒時間抓緊休息。因為洪多斯酋長一直背對著我們,我們始終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一路走來,這個粗野莽撞的半獸人酋長給我們找了數不清的麻煩。自始至終,他一直都是那麼鬥志昂揚,粗魯豪邁,讓人實在很難分辨出他的年齡。
但是此時,雖然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但我心底卻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性情執拗古怪的半獸人,已經進入他的老年時光了。雖說所有半獸人的脊樑都有些彎曲,但除了種族血脈的原因,洪多斯酋長的脊背更多地佝僂下去,彷彿被一段長長的歲月壓彎了腰肢。
我忽然有些後悔背地裡罵他「綠皮怪」了……
「福克,你出來……」站在篝火旁,洪多斯酋長把臉轉向一旁的洞窟,大聲叫喊起來。他的聲音帶著半獸人那種特殊的嘶啞感覺,似乎微微有些顫抖,又帶著一些難以言明的威嚴感。
「……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是來找你的!你想殺死我,我知道。現在我就在這裡!來啊!來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酋長的情緒十分激動,聽起來似乎和這裡腐朽者的首領有著一段深深的仇怨。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著洪多斯酋長的大聲怒吼,洞窟中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隨著這腳步聲一同衝出洞窟的,是一個骷髏怪物令人驚畏的身影。
雖然全身上下腐爛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胸口既沒有飽滿結實的肌肉,額頭也看不見緊繃賁張的血管,可既便如此,我們依然可以用「雄壯威武」這樣的詞彙來形容他。他的骨頭特別地粗大壯實,同時整個身軀看上去卻又特別地勻稱協調,雖然背部的脊柱略顯彎曲,可頸上的顱骨卻始終驕傲地高昂起來,彷彿他生來就懷有一股無法摧垮的堅強意志,從不會向任何人低頭屈服。
我知道,評價一副骷髏的所謂「氣質」也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但在這一刻,我真實感受到了來自於我們面前這個五十五級的腐朽者的鮮明「氣質」。這是一種堅韌勇毅、頑強抗爭、豪氣勃發、催人奮進的氣質,即便是隻是站在他身前十幾步遠的地方遠遠看著他,我的心裡也不由得生出一陣讚歎和欽佩。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一切令人心潮澎湃的鮮活情緒,居然來自於一個本應是陰晦黑暗、絕望恐懼代名詞的腐朽者的身上。
和我們一路上遇到的其他腐朽者相同,他的前額也十分扁平,下顎突出,唇邊長著兩顆粗壯的獠牙——不過他的獠牙格外粗大。這種種特色、再加上洪多斯酋長之前的叫喊聲,我已經意識到這應該是半獸人的特徵。也就是說,盤踞在這個山谷中的腐朽者,都是由半獸人的屍骨變異而成的。
這麼多的半獸人,這幾乎是一個部落所有精壯雄性的總和。
和其他腐朽者不同的是,這一個並沒有全身裸露出他健美雄壯的骨骼,而是在身上披掛著一套銅質的鎧甲,顱骨上還套著一頂銅質的尖盔。這套盔甲顯然已經被儲存的相當長的年頭,有些接縫處隱隱顯露出綠色的銅鏽,但同時上面又佈滿了許多新鮮的傷痕,劃痕處隱隱閃爍著明亮的銅質光澤。這些傷痕的種類和數量是如此之多,你在上面幾乎能夠找到這世界上每一種武器的痕跡,有的傷痕甚至已經完全穿透了鎧甲的防禦,在上面撕開了一個個令人悚然的可怕缺口,每一個缺口的周圍都滲著殷殷的血跡——我不知道這副鎧甲的主人在生前怎麼能夠承受這麼多又這麼沉重的致命傷害,在我看來,即便是整個法爾維大陸最傑出的戰士和騎士,在受到了這鎧甲上一半的重創之後也一定早就一命嗚呼了。
他的雙手緊握著一柄簡陋但結實的長矛,矛柄是一根鵝蛋般粗細的粗重木杖,矛尖似乎是由某種魔獸的牙齒磨製而成,不但尖銳犀利,而且上面似乎還閃爍著某種異樣的魔力光輝。在靠近長矛頂端的位置上還捆縛著一面旗幟,旗幟上畫的是一隻翱翔的獵鷹,獵鷹一根爪子抓著一柄戰斧,另一根爪子抓著一段橄欖枝,正飛躍過一座高聳的山巒。這面旗幟似乎表達著某種部落圖騰的含義,可現在已經被血漿和泥水浸泡得快要失去了色彩,有幾處還被撕成了一綹一綹殘破的布條。
這個腐朽者的名字叫做「獸骨狂戰士大福克」,是一個首領級的骷髏怪物。剛一走出洞口,他就直盯著站在篝火旁的洪多斯酋長,血紅色的靈魂之火在他的顱骨中熾烈地燃燒著,從他的兩個眼眶中不是地閃爍出來,給他增添了幾分狂躁暴烈的氣息。
看見洪多斯酋長,大福克表現得似乎有些猶豫。他先是後退了兩步,而後用右手舉起長矛,直指向酋長的胸口,長矛在他的手中顫抖個不停。他張開嘴,似乎是想要說話,可只能發出「咔噠咔噠……嘶……啊……」這些無意義的冰冷聲音。最後,他居然張開雙臂,昂首向天,發出一陣淒厲的狂嚎聲。那聲音如同一把尖刀割在人們的心頭上,讓我感受到一陣陣顫抖的疼痛,簡直像是快要撕裂開來似的,彷彿正經歷著一段苦惱混亂而又絕望的絕大苦痛。
就連那廣大的天空,也好像無處容納這股痛苦絕望的巨大怨氣。無邊的烏雲突然間翻騰飛卷,沉沉地壓了下來,彷彿要把這大地徹底壓垮。整個世界剎那間變得黑暗沉悶,彷彿一片蒼茫的絕望。在一陣死一般難熬的陰沉之後,一道閃電撕裂了這世界的完整,猶如天地間一道無法彌合的巨大傷口。密集的水點從這道傷口中噴灑下來,彷彿正下著的不是雨,而是一滴滴心口撕裂的斑斑血跡。
在密集的雨點中,大福克停止了呼號。他重新直起身,抬頭面對著身前的半獸人酋長,再一次舉起了手中的長矛。
猛然間,他身上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片刻之前那具雄壯英偉的勇士遺骨一瞬間變得陰冷凌厲、渾身上下充斥著令人寒入骨髓的強烈殺氣。在這一刻,在他靈魂身處殘存著的最後一點屬於他自己的殘破印記已被完全抹去,現在在我們面前的大福克,是一個徹底墮入殺戮和黑暗、已不可能再接受任何一點靈魂之光的惡鬼。
這個曾經的勇士如今已經徹底腐朽,被鏽蝕的不只是身體,還有他的靈魂。
又一道閃電亮起!
長矛飛射,刺破重重雨幕,襲向洪多斯酋長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