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有人說「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了。那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未知的威脅所帶來的威懾力,有時候甚至比他真正的破壞力還要強大。
讓人沒想到的是,精靈神射手絃歌雅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近了戰團。他取出弓箭,虛搭在手中,卻沒有射擊,任憑惡魔狂戰士和吸血鬼劍舞者和我們奮力交戰。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正覺得詫異的時候,他幹了一件令我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居然將臉上那副寬大厚重的眼鏡摘了下來。
我好久沒有看見他那副白皙俊朗的面容了,他這乍一摘眼鏡,我還真有點不習慣。沒了眼鏡的幫助,他的雙眼恍惚朦朧,要是不明就裡的人看見了,或許還真會用「深邃」這個詞來形容它們呢——呃……我當初好像就是這樣形容的。
絃歌雅意帶給我們的驚訝並沒有到此為止。他並不只是摘下了自己賴以視物的眼鏡,現在居然連眼鏡也閉起來了。他低下頭,側身衝這我們站立,將左耳對著我們的方向。他的耳朵格外地靈活,居然還能不住地轉動,看起來有趣極了。
「絃歌雅意,你想幹什……」我剛想大聲呵斥這個自廢武功的白痴,話還沒有說完,忽然間,只見精靈神射手稍稍向右側了側身,雙手以簡潔到了極致的動作拉開弓箭,對著面前的一片空地毫不猶豫地一箭射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支箭只射出了不到五步就停了下來,箭頭上濺起一層薄薄的血霧。
在箭頭的一端,巨魔刺客「誰敢比我醜」漸漸地顯出了身型。
長弓射日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隱形的殺手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絃歌雅意立刻戴上了眼鏡。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應該給自己弄副眼鏡戴戴,因為現在我覺得自己的眼珠子正在努力地掙脫眼眶,如果沒有一個東西在它們前面擋一下的話,我恐怕就得滿地找我的眼球摔成的碎片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長弓射日嗷嗷直叫,又是興奮又是不解地衝著絃歌雅意直嚷嚷,「……你能看見他?」
「準確地說,是能聽見……」精靈神射手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膀,然後又是一箭飛出,正中誰敢比我醜的腰間,「……昨天打怪忘了修裝備,眼鏡壞了沒法戴,結果被一群狼人堵在山洞裡了。我閉著眼睛亂射一氣,最後被砍回了復活點,復活之後就發現又多學會了這招‘聽風箭’,靠聲音也能射中附近的敵人。哎,就是威力小了點,鬥氣消耗又大,冷卻時間也太長……」這個走了狗屎運的半殘廢精靈居然還得了便宜賣乖地搖了搖頭。
而在一定戰鬥時間之內,一個刺客擁有兩次隱藏蹤跡的機會。這兩次機會決定了他們在戰鬥中進可以偷襲致命、退可以隱身逃匿的絕對主動權。對於一個刺客來說,他最強大的武器並不是手中的利刃,而是這種來去無蹤、攻人不備的戰鬥方式。如果在全無防備中讓一個出色的刺客搶佔了先手,他甚至可以憑藉自己爆炸性的強大攻擊力在一瞬間把你幹掉;而如果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得手,也可以隱藏起身型,從容地離開戰場,潛伏在一旁等待下一個機會。
可是現在,在絃歌雅意這個異常罕見的靠耳朵射箭的精靈面前,誰敢比我醜徹底喪失了搶奪先機的機會,只能被逼無奈地選擇他絕不擅長的戰鬥方式,用無法投機取巧的正面肉搏與敵人交手。這樣一來,他的戰鬥力頓時大幅度下降。
即便是這樣,狡詐的精靈神射手也沒有給他太多近身搏鬥的機會。絃歌雅意且戰且退,始終和對手保持著一定距離,遠遠地射上幾箭,然後轉臉就跑。巨魔刺客一度施展出了「衝刺」的戰鬥技能,好不容易欺近他的身邊,剛痛痛快快地砍了兩劍,又被絃歌雅意一招「勾腳摔」摔瘸了腿,眼睜睜看著對手又一次遠遠逃開,然後繼續開開心心地射起了移動靶。
我們和各自的對手打得不亦樂乎,長髮的精靈馴獸師雁陣也和亡靈魔法師「此人已死。有事燒紙」交上了手——事實上,這兩個遠端攻擊職業者才是我們最先開始戰鬥的一對。
之前,亡靈魔法師被雁陣一槍擊中,他立刻還擊,一道冰錐緊跟著一支冰矛連續地射向站在牆頭的精靈馴獸師,拉開了這場遠端對戰的帷幕。一道道幽藍色的魔法光輝在空中穿梭,其間不時伴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鳴和沖天的火光,氣勢異常地驚人。這或許不是我們中最為兇險的異常戰鬥,但肯定是最熱鬧的一場。
在我這邊,我正依仗著敏捷的身手和惡魔狂戰士戰鬥。雖然他的攻擊勢大力沉,殺傷力強勁,但我卻依靠著更高的攻擊速度佔據了上風。
而雁陣那邊的情況剛好相反:精靈馴獸師的巨大火槍威力異常強勁,不時還會觸發擊倒效果,把亡靈魔法師轟得連翻一溜跟頭。但是,火槍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她每射出一槍的工夫,對手早就放出了兩三個魔法,這些單體攻擊魔法雖然威力並不強勁,但捱得多了造成的傷害也很驚人。更何況,這些魔法都附帶有冰凍屬性,雁陣被擊中後,行動變得愈加遲緩起來。
很快,雁陣就成了我們在這場戰鬥中唯一處於劣勢的人了。看她緊咬牙關苦苦支撐的樣子,我心裡頓時焦躁起來,恨不得立刻幹掉眼前這個纏人的狂戰士去幫她的忙。要知道,她可是為了救我們才被捲入了這場衝突,我可不希望為了我們能倖存下來,讓一個女孩斷送了性命——戰武士的榮譽心絕不允許我讓這種事情在眼前發生。
正在我心裡焦躁不安的時候,雁陣居然停止了攻擊。她默唸了一句咒語,一個通往馴獸師寵物魔法空間的大門出現在她的面前。不用她招呼,盤踞在她腳邊的兔擦擦順從地跳進了這個魔法寵物門中,緊接著,那頭肉嘟嘟胖乎乎、看起來憨態可掬的綿羊戰寵「羊咩咩」搖頭晃腦地從寵物門裡溜達了出來,走出大門時它的嘴邊還銜著一把嫩草。
又一枚寒冰刺射在了雁陣的身上,美麗的長髮精靈毫不畏懼。她右手對著亡靈魔法師的方向一指:「羊咩咩,上!」
得到主人的命令,羊咩咩頓時連蹦帶跳——哦,也許連滾帶爬更準確一些——地向著亡靈魔法師衝了過去。它身上柔軟膨鬆的膘肉來回搖擺著,幾乎把它原本就不怎麼明顯的四根小蹄子都遮住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能夠自由活動的胖肉球。讓人意外地是,就算胖成了這副小模樣,它的速度居然很是不慢,顫顫巍巍地很快就「滾」到了亡靈魔法師的面前。
儘管我不願在背後非議我的同伴——尤其是在她是個女性的時候——但我此時不得不說,她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她能指望這團軟綿綿肉嘟嘟的小肉球幹些什麼呢?除非她的對手恰好對羊毛過敏,這或許是個絕妙的好主意。可是……可是……
你覺得一對骨頭架子會對羊毛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嗎?
有這個召喚寵物的閒工夫,還不如多開兩槍,儘可能削弱敵人的生命力來得划算呢。
亡靈魔法師顯然沒有對這隻人畜無害的小羊羔有什麼防備,儘管眼睜睜看著它靠近,但也只是給自己加了一層冰封鎧甲,然後專心致志地召喚起他的攻擊法術來。這一次他準備的時間比較長,看起來應該是一個「寒冰風暴」的高階魔法。如果被這個魔法擊中,整個人會在一瞬間被凍成一尊冰雪雕塑,需要五秒鐘的時間才能恢復知覺,而且此後冰凍造成的遲緩影響還會持續五秒鐘。
這個魔法已經醞釀了半天,一大團寒氣逼人的魔法元素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亡靈魔法師的手中,閃爍著冰藍耀眼的光芒。雁陣對這個魔法也很是焦慮,她瞄準了亡靈魔法師連著開了兩槍,雖然全部命中,但卻沒有出現擊倒的效果,只是稍稍拖延了一下魔法師的施法時間。眼看著這團魔法光球越來越大,其中匯聚著的魔法力量也越來越足,很快就要脫手飛出的時候。
「咩~~~」羊咩咩忽然軟咩咩地輕哼了一聲,然後猛地一跳,凌空躍起,就像是一團巨大的毛線球被人突然踢到了天上……
「咣!」兩隻雖然不大但也很堅硬的綿羊角種種地磕在了亡靈魔法師裸露的顱骨上,發出一聲骨質材料特有的空洞聲響。
魔法光球頓時煙消雲散,這個積蓄了半天的高階魔法就這樣被羊咩咩徹底破壞了,隨之一起被破壞的,還有我對「可愛」這個詞的理解方式。
再沒有誰能比一個曾經的戰士更瞭解剛才發生的事情了,羊咩咩那高高躍起的一次攻擊明明是一記再標準不過的戰士技能——「頭錘」。它可以導致敵人產生片刻的眩暈,而且能夠打斷所有施法者正在施放的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