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我才知道,在真正的事實呈現之前,所有的所謂「正確」都不過是一種暫時的美好錯覺而已。許多時候,殘酷的現實總會把這種錯覺親手在你的面前撕碎,用痛苦的針將你從錯覺中刺醒,而所謂的「面對現實」,也似乎總是承擔痛苦、承受悔恨的代名詞。
而到了很久之後我才發覺,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事情,其實是早已註定了的。你無法阻止它們的發生、無法改變它們的程式、無法決定它們的終止,無論你如何拼命地去努力。
如果說還有什麼是你能夠改變的,那也僅止是你自己而已。你的生命猶如怒濤中的一葉小舟,註定將在這淹沒時光的浪潮中飄搖,你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只是加固自己的船板、操縱自己的風帆,然後向你所信奉的一切神祇去祈禱你的運氣,讓你不要被這無可抵禦的巨浪吞沒。
如此而已!
而那時,我還對未來一無所知。無知的人是幸福的,可惜,對於許多人來說,這種幸福總是不能持久。
就在我剛剛離開侯爵府的時候,我的魔法冒險日記本忽然提醒我收到了一條訊息,訊息告訴我,有人給我寄送了一些貨物。
我不知道究竟是誰創造了「郵遞系統」這一了不起的想法並最初把它付諸實施,我堅信這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之一。無論你是什麼人、無論你身在何處,只要將貨物和收貨人的名字告訴任意一座城市或村莊的郵遞員,你就可以將任何東西送到任何你所認得的人的手中。他可以在任意時間向去郵遞員那裡收取貨物。
這簡直是一個瘋狂的主意,而最瘋狂的是,這個主意居然真的被付諸實施了。無論是人類、精靈、矮人、侏儒、半獸人還是牛頭人,行走於法爾維大陸上的所有智慧種族都積極地投入到這個偉大的壯舉之中。每一座村落——即便是隻有十幾個人的小部落——也會有人專門從事這種郵遞職業。除了這一點,法爾維大陸上的智慧生命們還從未在任何其他事情上達成這樣一致的共識,破除了彼此之間的隔閡。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郵遞系統」或許遠比任何的宗教信仰和文化傳播更有力量,因為它第一次成功地將這個世界的各個種族結合在了一起。
而進行這種郵遞的費用同樣不便宜,你不得不拿出你所郵遞物品價值的百分之五作為酬勞。如果有人願意仔細計算一下每天整個大陸有多少人收到來自朋友和親人的饋贈,就會發現這是多麼驚人的一大筆錢。
大概這才是能夠讓蠻橫的牛頭人和驕傲的精靈在一起共事的真正力量吧。
我滿心狐疑地找到了瓦倫要塞的郵遞員,才知道給我寄東西的是丁丁小戈。這個反應遲緩但性情慷慨的半獸人礦工忠誠地實踐了自己的諾言,給我寄來了不少的金屬和各種礦產。他的饋贈豐厚得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他才好了。這是一份我根本無法拒絕的好意——因為我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都不夠將這些東西郵遞回去的郵資。所以,我只能無奈而又勉強地——同時不乏心中竊喜地——將這些既沉重又貴重的禮物裝進我的魔法背囊之中。
在瓦倫要塞的經歷可以說是我在坎普納維亞生活的延續,我每天都將差不多一半的時間用於幫助城裡的人們完成工作,從他們手中領取酬勞。有時候我會遇到一些讓我面臨危險的工作,這時我寧願暫時把它們放在一邊,去幹些別的事情,直到我找到合適的同伴、或是等我的級別升高到有把握完成它們的時候。
在沒有合適的任務時,我會選擇到要塞外面的山林中去獵取一些兇獸或是魔物。在要塞的西北方向有一片粘稠的泥沼,裡面經常會產生一些變異的巨大毒蚊和蟒蛇之類的東西,這是我打獵的主要場所。
這裡還有一種叫做「黏土怪」的生物。這些蠢笨的傢伙彷彿全身都是由黏土和稀泥組成的,移動的時候就像是一包水囊在地面上滾動,讓人很難分得清頭臉。你最好不要被它的外表所欺騙,這種看似柔弱的古怪生物會主動襲擊靠近他們的一切生物,把他們包裹在自己的體內,直到消化殆盡。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幾乎每一隻黏土怪的體內都包裹著或大或小的幾枚骨頭,那就是被它吞噬了的不幸生物的遺骸了。
殺死這些怪物,你會從它們的屍體中尋找到一些名叫「溶蝕之水」的粘液,這是進行一些鍊金實驗的重要藥品。這也是我的捕獵以這種生物為主要目標的原因。
在剩下的時間裡,我總是在瓦倫要塞和坎普納維亞城之間往復奔波——瓦倫要塞並不是一個應有盡有的富足城市,起碼這裡對於我來說,就缺少了一個能夠給我指導、同時又擅長製造爆炸的鍊金術老師。在這兩座城市之間穿梭並不是一件費力的事情——事實上,在這些城市的驛站中會提供交通服務,你只需要繳納一筆費用,就可以租賃馬車到達另一座城市,而且這樣在路上所要花費的時間並不長——老實說,它快得讓人驚訝,我幾乎每次都是剛上車沒多久就到站了,以至於我總是懷疑它是不是根本就不曾出發過。
因為有丁丁小戈提供原料,為我節省了購買原料的大筆費用,這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四五趟旅程過後,我已經學會了不少種合金的製作方法,還學會了諸如從礦石中提取玻璃等物品的技巧。最讓人欣慰的是,我花費在鍊金術上面的時間和金錢終於開始有了回報,不少人都願意出錢購買我合成的金屬和一些提純的物質,這些錢不僅可以彌補我採買鍊金原料的一切花費,而且居然還小有盈餘——再沒有比這更能刺激我學習鍊金術的動力了。
很快,我的鍊金術就已經升到了五級,簡單的物質合成已經不能給我帶來任何經驗,埃奇威爾也不能給我提供更多的鍊金術配方了,我的鍊金術學習遇到了一個瓶頸,很難再繼續提高了——除非我能弄到新的配方和圖紙,製作出一些新穎的東西來才成。
完成任務、清除怪物、學習戰鬥技能,學習鍊金術、販賣鍊金成品,這就是我每天生活的全部。老實說,有的時候我也會思考,我為什麼要過一種這樣的生活。提升等級對於我的生命是否有著必然的意義?學習技能對於我的靈魂是否是一種必須的鍛鍊?我費勁心思地賺取金錢,這究竟是因為需要還是貪婪?因為我經常會有這樣的一種感覺:即便我不做這一切,維繫我的生命、讓我過一種平靜普通的生活,也絕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後來我漸漸發現,我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我必須如此,而是因為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所有的那些涉空者們,那些充滿了冒險熱情和奇思妙想的讓人驚訝和愉快的人們。比起死板沉悶的原生者,我更喜歡與他們為伍,和他們交談。我選擇了我的朋友,而他們都是如此生活的,所以,我覺得我也應該去過和他們一樣的生活。
這其實是一種滑稽的現象,許多時候,我們去做某些事情,並不真的是因為我們想要如此,而是因為別人都是如此。我們害怕孤單,害怕自己有別於旁人,害怕自己的不同會招致猜疑的白眼,所以我們不得不跟隨大多數,做一個無可奈何而又心安理得的庸人。
其實,有些事情,真的是我們不必去做的;而有些事情,卻又是隻有我們可以去做的。
如果可以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的話,我或許會做出與那時完全不同的決定吧。
有時我還會想起不死的腐朽者、逃脫的靈魂巫妖和末世君王達倫第爾即將侵略法爾維大陸的事情,梅內瓦爾侯爵答應過我要儘快做好抵禦侵略的安排。可是,我一點也沒有看出來瓦倫要塞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一場戰爭——或許,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在私下裡緊張有序地進行著呢——我這樣告訴我自己。
其實就連我自己,也已經漸漸地失去了警惕心,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佩克拉上校說得對,我們已經太久沒有聽說過枯萎之地的訊息了,任何風吹草動都有可能造成我們的神經緊張,而這種過敏式的驚恐往往是沒有必要的。對於我們來說,許多事情都已經被遺忘了。而對於枯萎之地的生命們來說,許多過往的事情也未必會被記起。戰爭未必會發生,而我們恐懼的一切或許都是無意義地自己嚇自己。
就這樣,在交織著充實與空虛的生活狀態中,不知不覺,我的等級已經突破了三十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