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幽暗的地下洞穴中,一隊年輕的冒險者,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骷髏怪物侃侃而談,這情景看上去實在是有些怪異。
「……我叫羅伯特·威蘭斯特,曾經是一個矮人,我的朋友們都叫我‘淬火者’……」那具骷髏幽幽地說道。他所說的這些內容我們隱約都能夠猜到一點,尤其是因為他的名字、他的身材和那個傳說中的矮人「淬火者」都十分地吻合。
「……一年前,我發現了這條礦脈,並且在這裡開掘礦洞。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底下埋藏著怎樣可怕的東西,也想不到我正在給自己和所有的人親手挖掘埋葬自己的墳墓……」
「……一切都很順利,大量貴重的金屬被開採出來,帶給我們源源不斷的巨大財富。我們以為自己找到了寶藏,更加努力地工作,也加快了釋放惡魔的腳步……」
「……在挖掘中,我們打破了一扇石壁,發現了這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愚蠢、貪婪和好奇心讓我做出了一個永遠懊悔的決定,我決定修築一條通向這裡的通道,在這地洞中繼續挖掘……」
「……我們挖掘出了這些洞穴……」說著,「亡靈羅伯特·威蘭斯特」指了指地洞底層的這幾處洞穴,接著說道「……發現了一些貼著封印的箱子。和一切理應為貪婪遭到報應的蠢貨一樣,我們撕掉了封印,放出了一個巨大的魔鬼。不,即便是魔鬼也不會比他更可怕,那是抗拒死亡的邪靈之主、腐朽者的主人、末世君王最忠實和最殘酷的走狗、靈魂大巫妖——麥肯斯卡爾……」
「……他抽乾了所有人的生命,沒有一個人倖免。他榨乾了我們的靈魂,將死者製作成游離於生和死之間的腐朽怪物,作為自己最卑微的奴隸。他破壞了整個礦洞,將所有的秘密埋藏在這裡……」
「……所幸的是,我的身上配有至高神守護的護符,它不能讓我免於死亡,但卻保護了我的靈魂,讓我免受大巫妖的折磨。可是,護符無法永遠保護我,我能感覺得到,我的靈魂正在消散。我向至高神祈禱,求他賜下勇士,讓我有機會將這個可怕的秘密公之於眾。我的靈魂已經很虛弱了,我已經支援不了多久。不過,還好,你們來了……」
「……去瓦倫要塞,將麥肯斯卡爾逃脫的消報告梅內瓦爾侯爵。時間緊迫,大巫妖似乎有辦法引導枯萎之地回到法爾維大陸,末世君王的軍隊將會灑滿整個大陸,戰爭即將開始,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除此之外,我還要請你們幫我一點小忙……」正當我以為這個矮人腐朽者已經把話說完了的時候,他又向我們提出了一個要求:
「……如果我的靈魂消散,我的身體也將會變成一隻怪物,就像我的同伴們那樣。矮人不畏懼死亡,但要有尊嚴的死亡,我不能讓我的身體變成自己靈魂的敵人。」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儘管作為一個腐朽者,他已經無法再改變任何表情和聲音,但我似乎能夠感到他正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消滅我,在我變成怪物之後!」他這樣說道。
「我將放棄靈魂,不再繼續堅守生命。我只請求你們制止我,將我已死的軀體再殺死一次,讓我像個矮人那樣安靜地死去。」
「……我已經……活的……太久了……」
「你願意……幫助我嗎……」
矮人腐朽者抬起他粗壯結實的頭顱,用他那雙空無一物卻充滿懇切的黑色眼眶望向我。
我無法回答。
我不應該這樣做嗎?制止一個怪物的誕生,讓一個好人的靈魂得到安息。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接受他的請求,用我的劍將他從長久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任何人都不應該拒絕這個要求,因為這事關一個好人靈魂的歸宿。
可是,這很難。
這個腐朽者有一個完整的靈魂,他能夠感受得到痛苦和懊惱,我無法告訴自己他已經死了——倘若一個人的身體殘缺、而靈魂完整,我們能說他死了嗎?那些斷手斷腳、只有一隻眼睛的人們,我們能說他們都死了嗎?而和他們相比,我眼前的這個亡靈只不過失去了更多的肉體而已,他依然是個「人」,一個有生命、有智慧,並且不乏高尚的「人」。
你能夠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個人在你眼前自殺,而後毫不猶豫地毀掉他的屍體嗎?
「接任務啊!」牛百萬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回頭看了一眼,他似乎是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放心吧,你一接受任務就往後撤,十五級的怪,我們打得過的!」降b小調夜曲也躍躍欲試地說著。
「……你……該不會……也……卡了吧……」就連反應遲鈍的丁丁小戈也忍不住催促我了。看著他們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模樣,我實在是有些難以理解:殺掉一個曾經是人類的怪物,這種事情就那麼值得興奮嗎?
或許吧,我的涉空者夥伴們對於「死亡」的理解是讓人樂觀的。按照他們所描述的,人死了之後,並不會就此消失,而是有機會復活的。或許吧,這個名叫羅伯特·威蘭斯特的矮人冶金大師也會如此。
可我仍然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好,我願意幫你!」我咬了咬牙,點頭應允了他的請求。
「我無法表達對你的謝意,勇敢的冒險者。願至高神達瑞摩斯永遠賜福予你……」亡靈羅伯特·威蘭斯特感激地對我說道,他蒼白的下頜向後輕輕咧了咧,露出了一副古怪而欣慰的笑容。他輕輕地伸出雙手,捧住掛在胸口的那枚掛飾,低吟著跪倒在地,虔敬地垂下頭去。隨著他空洞機械的聲音逐漸降低,我似乎能夠看見一絲微茫的光澤正從他身上逐漸地飄散,在半空中輕柔地隱沒,直至完全找不到蹤跡。這些光與我之前所見的任何光芒都不相同——我的意思,那很顯然不是所謂的「鬼火」——那是些真正神奇的東西,支撐它不住閃爍著的,是生命最本源的力量。
當所有的光芒散去,從我身前這具矮人骷髏的身上,我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那是一股冰冷殺戮的味道,我知道,跪在我面前的骷髏已經變成了一臺製造死亡的無情機器,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這是一場我不願回憶起的戰鬥。
與其說我竭力想要忘卻當時的感覺,倒不如說我從來都沒有對那場戰鬥有過什麼印象。
已經徹底化身為怪物的矮人冶金大師——「淬火者」羅伯特·威蘭斯特毫不遲疑地揮舞著戰斧向我砍來,他那原本充滿著礦物學和冶金學知識的頭腦此時已經被殺戮的狂熱所完全取代。戰斧砍在盾牌上,發出「哐哐」的響聲,震得我手臂發麻。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還擊,只是下意識地用盾牌擋住頭臉。我甚至覺得自己這樣做並非是因為畏懼他的戰斧,而是因為我不敢直面他的臉——那張有著漆黑深邃的眼眶的骨質面孔。
一度,我也曾想過拋棄一切讓人脆弱的念頭,像個真正的戰士一樣面對著腐朽的怪物,毫不留情地揮劍砍殺。可每當看見他麻木僵硬的臉孔,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懇求我毀掉他時的懇切期盼。他盼望贖罪,而他已經為他做過的事情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他懇求我毀滅他的屍體,我答應了,但事實上,我並沒有這個權利——他並沒有什麼需要別人來拯救的地方。
所以,我只能軟弱地躲藏在盾牌背後,背棄了他的願望和我的承諾,聽任那股邪惡的力量支配著他的身體,去做那些他本性中絕不願做的暴行。
好在還有我的夥伴們,他們並不像我這麼多愁善感、猶豫不決。毀掉一隻十五級的腐朽者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情,沒過多久,壯實的矮人骨架被丁丁小戈的冰魔女凍成了冰坨,而後被敲成了碎片。碎裂的骨茬和冰渣迸得滿地都是,和原先那些骷髏怪物的殘肢混在一處。
戰鬥結束了。
完成了羅伯特·威蘭斯特的囑託,我的涉空者夥伴們看起來很高興——我沒有立場來指責他們,他們拯救了一個靈魂,滿足了一個矮人最後的要求,帶給了他一個體面榮譽的死亡。他們完全有理由為之高興。
可是,對於這件事,我真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到底是被「殺死」了,還是被「拯救」了?
這個問題,我始終不願去思考。
在羅伯特·威蘭斯特身後的洞穴中,我們找到了一本《高階採礦師手冊》和一把能夠增加三十點採礦技能的鐵鎬「金屬拾取者」,這兩件物品讓我們中唯一的採礦師丁丁小戈眼饞不已。
「……這兩件……東西……能不能……都給我……」他內心的興奮完全被他遲緩的聲音所掩蓋,讓人聽不出一絲喜悅的情緒。
雖然這兩件是這次冒險中最貴重的物品,但它們對其他人來說毫無意義,沒有人反對把這兩件物品交給丁丁小戈。就這樣,我們的半獸人術士不但完成了任務,而且採礦能力得到了明顯的提高,成了這次冒險中收穫最豐厚的幸運兒。
高興之餘,丁丁小戈大方地表示如果我們有需要的話,他可以送給我們一些金屬和礦石,這正是我學習鍊金術用的著的。除了我之外,降b小調夜曲也是半獸人術士這一慷慨決定的受益者——他所學習的生活技能是製作鎧甲。
精靈德魯伊少女仙女下凡臉著地得到了羅伯特·威蘭斯特脖子上的「信仰護符」,這種護符原本應該是至高神達瑞摩斯最虔誠的信徒佩戴的,那上面凝聚著信仰的力量,能夠給佩戴者增加三十點的法力,並且提高佩戴者抵禦靈魂魔法的能力。
讓我覺得有些想不通的是,德魯伊少女明明是自然女神奈徹妮婭的忠實信徒,可她卻毫不介意佩戴一枚屬於至高神信徒的護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