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狂犬之災

轉過一個彎,緊追不捨的野狗群離我們已經只有不到四步的距離了。這時候,絃歌雅意忽然一腳絆在一條橫穿路面的粗大樹根上,「咕咚」一頭栽進身旁的一個大樹洞裡。

我們聽到他的叫聲,想要翻身去救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一群野狗立刻把樹洞團團圍住,這時候,一聲格外狂放的尖嘯聲從後面傳來,嘯聲傳過的地方,原本還連聲吠叫的野狗群立刻安靜下來,兇惡的野狗們暫時收斂起了對食物的貪婪,安靜而畏懼地伏在地上。嘯聲過後,銀白色皮毛的狂犬開普蘭從野狗群中緩步踱出,走到了樹洞前。

野狗的首領瞪著血紅的雙眼,往樹洞裡看了看,接著好像忽然惱怒起來,不滿地低吼了幾聲,繞著樹洞轉了幾個圈子,又對著身旁的野狗們焦躁地叫了兩聲。

「它在幹什麼?」謝天謝地,野狗群對絃歌雅意的關注給我們留出了充裕的時間。我們跑到安全的地方,包紮好了各自的傷口。我趴在一堆灌木叢中一邊觀察,一邊十分困惑地問道:「它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誰知道,或許它對剛剛到手的野餐不是很滿意……」牛百萬從一棵十分粗大的樹幹背後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個腦袋,「……可能瘦肉型的精靈體格不太符合野狗們對食物的審美標準,骨頭多得硌牙,全身沒有四兩肉,而且還容易塞牙……」說著,他朝自己壯碩的身軀看了看,然後不無自嘲地說道:「如果是我在那裡的話,它的胃口可能會更好一點……」

說實話,牛百萬此時的態度讓我難以理解:毫無疑問,他的膽量和他的身材毫不相稱,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在他一個人的身上集中了牛頭人整個種族的膽怯和懦弱;可在我們剛剛經受了一場險情、險些喪命、連我都不免後怕得腿肚子發軟的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彷彿剛才性命交關的危險只不過是一場遊戲而已。

同樣的,像他這樣一個畏懼爭鬥的人,此時還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呆在這裡,關注著我們的精靈戰友的命運,這似乎是一種重情重義的表現;而他卻偏偏一點都沒有表現出對絃歌雅意的牽掛和擔心,反而悠哉悠哉地欣賞著即將發生的慘劇,這又好像證明了他的冷血和殘酷。

這些完全矛盾的品質同時出現在這個長角的異族戰士身上,讓這個軟弱的性格中又不乏熱情的大塊頭天生彷彿天生就對生命抱著一種極端的樂觀態度——或者無如說是一種極端的漠視。他對死亡全無感觸,既不避諱、也不畏懼。

你能夠想像得到嗎?一個人可以怕疼怕癢怕摔怕跌怕受傷怕流血怕戰鬥怕對手,卻唯獨不怕「死」——原本我還以為,那象徵著永恆消弭的死神的寂土,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害怕的東西呢。

不止是他,絃歌雅意也是如此,事實上,我所見過的幾乎每一個和他們一樣的「涉空者」們都是如此。無論是熱情豪放的北地蠻族,還是冷漠淡薄的高等精靈;無論是友善活潑的山地侏儒,還是冷峻孤僻的藍皮巨魔;只要他們具有穿行於時空亂流中的能力,成為天生的位面旅行者,似乎都不會把死亡看得太嚴肅。他們經常掛在最邊的一句話是:跟它們拼了,大不了死了重來!

死了重來?

這和我所知道的死亡似乎不盡相同。

我猜想這也是我和他們之間的最大的差異:穿行於無盡蒼穹中的位面旅行,或許使得這些天賦卓著的人們能夠更為深刻地理解靈魂力量的意義,這使得他們能夠比我更加坦然地面對死亡——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死亡。

或許死亡對於牛百萬和絃歌雅意來說,並不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但失去一位曾經並肩戰鬥的夥伴,仍然會讓我感到悲傷和痛心。不過,讓我狂喜的是,這一幕似乎不會出現了。

說來也巧,那個樹洞本身就十分狹窄,在洞口還橫亙著兩條傾倒的樹幹,真正露在外面的洞口只有非常狹窄的一點。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條野狗都很難通過這個狹窄的洞口。是猛然栽倒的強大慣性把絃歌雅意硬「塞」進了洞裡,這不能不說是他的運氣。

現在,狂犬開普蘭和它召喚來的野獸們正是被這條狹窄的罅隙困在了洞外。銀白色的巨犬在洞口前逡巡了兩圈,又用爪子用力撓了撓堵住洞口的巨木,卻並沒有掘出一個能夠讓它順利進入樹洞的方法。

「絃歌雅意,你沒事吧!」我遠遠地衝著樹洞那邊喊了一聲。

「哈哈哈哈……」死而復生的精靈遊俠傳來了讓人惱火的張狂笑聲,「……放心吧,我很好,非常好!哈哈哈,他們進不來……」聽起來他現在的處境非常之好,而且心情也不錯,和剛剛跌進樹洞發出絕望慘叫時的心態大不相同。

狂犬開普蘭趴在樹洞口,伸出它的利爪奮力地向洞內掏抓。不過看起來他似乎總是差上這麼一點點。我們聽見走了狗屎運的精靈遊俠在洞內不住挑釁著:「你來抓我啊,你來咬我啊,你來吃我啊,哈哈,你抓不著抓不著抓不著……」

事實證明,就算是一向以冷靜和沉穩著稱的精靈,也有被幸運衝昏頭腦的時候。終於,過度興奮的絃歌雅意幹了件讓人愕然的大蠢事。他熟練地脫下了自己的褲子,衝著洞口的狂犬開普蘭亮出了他白皙的臀部,還格外張揚地左右扭了扭——這原本是西北高地那些野人向對手挑釁時的傳統習俗。

遺憾的是,他忘了一件事:樹洞裡面的空間原本就不算大,當他舉行翹臀儀式的時候,身體又不可避免地向洞口靠近了幾分。

狂犬開普蘭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它抓住了一個最好的時機,身子猛地向前一竄,用力揮了一下右爪……

「啊……」不出意外地,樹洞裡傳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喂……」見此情景,我有些擔心——但更多還是好笑——地大聲問道,「你還好吧!」

「哦喲……我還……還好。」過了片刻,絃歌雅意才哼哼唧唧地回答我們。他右手捂著屁股,不知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羞怯,面頰紅得要命。吃了這個苦頭,看上去他是再也提不起挑逗這些樹洞外的包圍者的念頭了。

透過樹洞口,我們遠遠看見他抬手向上指了指。「這棵樹裡面是空的……」他告訴我們說,「……裡面好像還有階梯,我爬上去看看。」

說著,他手腳並用向上爬去,從樹洞口消失了身形。很快,他從這棵大樹頂端的一個樹洞中鑽了出來,頭上還沾著幾片枯黃的樹葉。樹下等候的野狗們看見他的影子,一個個都憤怒地衝著他咆哮著。

即便是在樹洞中,面對著十數只兇悍的野獸,我們的精靈夥伴也保持著旺盛的活力和不屈的鬥志,甚至因為興奮過頭而讓尊臀受苦。奇怪的是,他剛爬出樹洞,就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他攀住樹幹,戰戰兢兢地伸出頭向外探了探,然後立刻縮回了腦袋,雙手緊緊攀住樹幹,臉色變得很白。

這時候,我們還沒有意識到絃歌雅意的表現反常。我和牛百萬大呼小叫著:「絃歌雅意,站在樹上射箭,射死這群野狗,射死他們!」

奇怪的是,絃歌雅意看上去比剛才被野狗追趕的時候還要恐慌。他的嘴唇哆嗦著,持弓的手緊張得幾乎抽筋,左手顫顫巍巍地取出一支箭來,笨拙想要搭在弓弦上,卻不料一陣輕風吹來,嚇得他慘叫一聲,撒手把箭扔了下去,再次緊緊抱住樹幹不放。

「你這個笨蛋,到底在那裡幹什麼啊!」站在一旁的牛百萬有些看不下去了,無奈又惱火地嚷道。

「我……」絃歌雅意的聲音裡幾乎帶著哭腔,「我害怕,我……我有恐高症……」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樣一種症狀:當一個倒霉的傢伙身處高處時,會覺得頭暈目眩、手足冰涼、噁心嘔吐,嚴重的甚至會引起暈厥。

現在,這個倒霉的傢伙正站在樹上,全身篩糠。在樹下,一群飢餓的野狗正盤踞在一起,面帶貪婪地向上看著,全然沒有要離去的意思,彷彿正在期待著一頓豐盛的晚餐會從天而降。

而看著絃歌雅意現在幾乎要昏厥了的模樣,我覺得這群野獸對於天上掉餡餅的期盼也並非完全沒有指望。

這時候,我忽然靈機一動,大聲喊道:

「我有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