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頭狂犬將會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對手,我也知道這一戰將會多麼危險,但是,對於一件值錢的戰利品的貪婪心鼓動著我,驅使著我去做一個危險的決定。
而且,一直以來輕易的捕殺獵物讓我的信心過於膨脹,而長時間缺乏懸念的戰鬥也讓我覺得有些厭倦,進而萌生了挑戰更強的對手、尋求更大的刺激的念頭。或許這份衝動更多地源於那種殺戮的刺激,一旦開始你就很難再停止。要知道,親身感受到自己變強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癮症,壓倒性的屠殺和勝利只能暫時平息你的渴求,卻在你內心更深的地方勾起一種熱望,這種熱望讓你忍不住想要去面對更強大的對手,用他的鮮血來印證你的成長。
現在,我的身體正被這種強烈的熱望所控制著,它讓我無法自抑,想要宣洩自己的力量。我狠狠地看了那頭狂犬一眼,然後抽出了我的長劍,對著我的夥伴點了點頭:
「我們上吧!」
片刻之後,精靈遊俠絃歌雅意從背後悄悄摸向那頭狂犬的身邊。精靈族特有的輕靈幫了他的忙,即便是在滿地枯葉的樹林中,他的腳步聲也很輕,那沙沙的細響幾乎被吹拂林間的微風完全掩蓋住了。很快,絃歌雅意就來到了距離狂犬開普蘭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取出了他的弓箭。
即便是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上,面對著的又是一個如此巨大的目標,可這個生理變異的精靈男子那不可思議的箭技仍然深深震撼了我們——他射失了,而且是連續兩次。我甚至都無法理解他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在這個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將整把長劍捅進那條狂犬屁眼裡的距離上,在這條瘋狗的大屁股能佔據你三分之二視野的位置上,一個精靈遊俠居然會把箭射到距離它足足有三十步之外的大樹幹上,即便是我想要這樣做,都很難辦得到。僅僅用「拙劣」來形容他的箭術已經遠遠不夠了——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就在我們考慮另外一套方案的時候,精靈遊俠終於成功地引起了狂犬開普蘭的注意——並不是它的箭成功命中了,而是這隻渾然不覺得自己受到了三輪攻擊的野獸剛好伸了個懶腰,轉過了身來。
發現一直保持沉默的狗屁股忽然長出了兩排獠牙,並且發出了威脅的嘶吼聲,絃歌雅意飄忽詭異的眼神先是一滯。而後他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帶著一聲刺耳的尖叫轉身就跑。精靈族人敏捷輕巧的特性再次發揮了作用,那頭狂犬拼命追趕,也只來得及在他背後留下兩道傷口。
儘管這個過程和我們預想的不太相同,但無論如何,我們也總算達成了吸引狂犬開普蘭靠近的第一個目標。狂暴的巨犬緊追不捨,看起來他是已經認準了要把面前這個長耳朵的瘦弱傢伙當成晚餐上的一道小點心。就在它即將再次靠近目標的時候,它期待中的「小點心」忽然一個急轉彎,繞過身旁一棵粗大的樹木,倏地沒了蹤跡。
狂犬開普蘭緊跟著掉頭追了過來。可就在它從樹旁急衝而過的時候,從大樹背後猛地飛出一根粗大結實的木樁。這根暴戾的武器挾著一道強勁的旋風,狠狠地攔腰砸在狂犬的腰間,「砰」地發出一聲巨響。
牛百萬這一記強勁的偷襲取得的效果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銀白色的巨大野獸被凌空砸飛了出去,足足損失了七分之一強的生命力。不止如此,在它落地的時候腳步打了個踉蹌,似乎腰部的骨頭因為受到重擊而獲得了重傷的效果。不過,這並沒有使狂犬開普蘭退縮,恰恰相反,我們的偷襲似乎催發出了這頭巨犬血液中最後一部分兇殘的因子。它伏低身子,警覺而又憤怒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它面前的兩個人,面部的肌肉因為兩行利齒用力地齜出來而顯得格外猙獰。它的喉頭中不時地發出威脅的吼聲,狂躁的天性和復仇的怒火匯聚在它的雙眼中,將它的眸子染成了血一般讓人畏懼的顏色。
看著狂犬開普蘭狂暴的模樣,身材偉岸的牛頭人戰士立刻用一種十分另類的方式,顯示出了源自他血脈深處的那一段不同尋常的「武勇」——
他立刻退到了我的身後,膽怯地把我向前推了推。他龐大的身軀用力蜷縮著,竭力想藏匿在我的身後。不過這完全是白費力氣,不說別的,僅僅是他那兩支雄壯的大角就無處藏匿,從我的兩側腋下可憐兮兮地暴露出來,有如兩面恥辱的旗幟,彰顯著它的主人讓人尷尬的「驚人」膽色。
儘管把我推到了前排,可牛百萬卻忘了他手中的那件巨大的武器——他手裡那根體積嚴重超標的大木樁卻是我無論如何也遮擋不住的。
一看見這根大木樁,受傷的狂犬立刻就認出這是剛才讓它吃了大虧的罪魁禍首。它怒吼一聲,飛快地竄了出來,箭一般直射向牛百萬。雖然腰部的傷讓它跑起來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它的速度已經足夠驚人了。一轉眼間,銀白色的巨獸就衝到了牛頭人戰士的面前。
我毫不懷疑,當一個人驚恐到了極點的時候,恐懼的情感往往能驅使著他的肢體發揮出巨大的潛力。牛百萬就是這樣。在狂犬即將撲近的一瞬間,他「啊」地尖叫了起來,雙手高舉起他沉重的木樁,沒頭沒腦地向著逼近的對手迎面砸去,一邊砸一邊還緊閉著眼,拼命把頭扭向右側,嘴裡還在大聲叫嚷著:「別過來啊……救命啊……快來幫幫我啊……」
當我還在把守城門的時候,曾經隱約聽過往的「涉空者」們說起過一種叫做「瘋牛病」的病症,而且聽起來這似乎是個很要命的頑疾,我想他們說的大概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吧。事實證明,一個發了瘋的牛頭人是異常可怕的——即便是因為膽怯被嚇瘋的也是如此——他的攻擊完全不分敵我,居然把我和正在撲近的野狗一起籠罩在了一片巨大的陰影中。而且,這被逼出來的一擊來得又快又急,完全超出了他平時的水準,讓我根本無從招架,就更不用說去「幫幫他」了。
我狼狽地就地一滾,好不容易才從他無差別的強大攻勢中逃了出來,只將銀白色的巨犬留在了牛百萬的攻擊範圍中。當我站定的時候,只聽見一陣勁風從我的後腦「嗡」地一聲掠過,嚇出了我一身的冷汗。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一擊來得異常兇險,對於正在撲近的野獸來說同樣也是難以抵禦的一擊。我們眼看著大木樁一寸寸地落向銀色野狗首領的腦門,都以為它難以逃過這一記重擊了。
可是,就在木樁即將又一次重創狂犬開普蘭的時候,這頭狡詐的野獸忽然向左調轉頭去,猛然撲向一旁的樹幹,後爪在樹幹上用力一撐,正好反彈向牛百萬的後背。一錯身間,一種撓人心尖的刺耳聲音從牛百萬的背後傳來,然後我們看見他身上嶄新的皮甲已經被這頭巨犬輕易地抓出三道裂痕,鮮血立刻從皮甲的破損處迸射出來。
「嗷……」猝不及防的牛百萬痛得尖叫起來,那雙圓鈴般巨大的牛眼裡也彷彿有了淚花。
「……說什麼疼痛控制系統對人體絕對安全?放屁!讓那幫不負責任的程式設計師自己來試試看,這比真被野狗咬一口還疼吶……」
牛百萬還在那裡很沒出息地鬼哭狼嚎著,銀白色的野獸腳不停歇,又轉身直衝著我迎面撲來。原本我想用長劍擋下這一擊,然後順勢再反手給它一劍。可就在我正要這麼做的時候,牛百萬背後那幾道血淋淋的傷口湧進了我的眼簾,讓我的心中猛地一怯。在最後的一瞬間,我放棄的反擊的念頭,用左手的盾牌抵住頭臉,右臂撐住左臂,猛地向前一頂……
一陣腥風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我只覺得一道巨大的力量撞擊在盾牌上,讓我的左臂一陣發麻,進而胸口一窒,難過得幾乎無法呼吸。
狂犬開普蘭也被我頂得倒退開去,就地一滾,又重新虎視眈眈地望著我們。
事實證明,我最後一刻的退縮是明智的。三道爪痕出現在我嶄新的盾牌上,被磨開的金屬痕跡清晰可見。
我挑選這個盾牌,就是因為它足夠結實,即便是鋒利又厚重的刀劈斧斬也難以給它造成明顯的破壞。
而現在,我們眼前的這頭兇獸居然輕而易舉地在我的盾牌上留下了痕跡。難道說它的利爪竟比刀劍還要鋒利、比斧錘還要強勁嗎?
我不禁在想,剛才如果我逞強地正面硬接下這一擊,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我一點也不希望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