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延平王在廈門做的事確實不對。」鄧名緩緩說道。
聽鄧名指摘鄭經的不是,馮錫範沒有接話,不過心裡顯然是贊同的。
「但世子並沒有錯,而且這是延平王的家事,我不能插手。」鄧名緊接著的話,打破了馮錫範的幻想,明確表示四川不會摻和到這樁糊塗官司中。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豈能有嫡不立反而去立庶呢?」馮錫範一聽就著急了:「丞相不能不主持公道。」
「世子是經過皇上許可的,」鄧名也知道這個理由不是很有說服力。因為楊在的策劃,現在永曆天子還在緬南住著呢。要不是因為馬吉翔已經沒有威脅而且說到底也是楊在的岳父,估計馬首輔也得在仰光繼續陪皇上:「再說我說話也沒有用,我一個外人對延平郡王的家事指手畫腳,這是多管閒事吧?」
「卑職聽說丞相前年得了個千金,」馮錫範小心翼翼地說道:「年紀和世子很般配啊,丞相和先王的關係那麼好……」
鄧名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果然是這件事」。
現在鄧名已經有一子一女。兒子倒還好,還沒有哪個大將或是高官來向鄧名推銷自己的女兒——因為根據大明的傳統,這是很不妥當的事情,皇子應該娶沒有顯赫身份背景的人家的女兒為妻。雖然鄧名不承認自己是皇族,不過大家從來都把他的兒子當皇子看待。
但女兒出生後,來攀親的人就絡繹不絕。趙少將和另外四個准將不用說了,不管有沒有兒子都企圖先發制人把娃娃親給定下;還有夔東眾將、晉世子、文督師的長孫……對於這種試探,鄧名一概裝聽不懂。唯一沒有來煩他的就是李來亨,估計是因為李嗣名還沒有娶親。而且李來亨始終懷疑鄧名是他的堂叔,不來試探就說明李來亨仍然持有這種懷疑,也不知道鞏焴到底是怎麼給他洗的腦。
馮錫範事先打聽過,鄧名的女兒已經兩歲了,還沒有許配出去,那多半說明鄧名覺得他周圍沒有合適的結親人選。
為什麼說推銷女兒給皇子不妥?如果皇子的岳家本來就很有勢力了,那就可以靠著成為國丈來進一步壓制異己,形成一家獨大的局面——這可能會引起皇上的猜疑;而且一旦和某個皇子結親,那這個大臣也就沒有了保持中立的餘地。一旦皇子被廢,皇帝不會放心手握大權的大臣,往往大臣的一家都會受到牽連——所以有權勢的大臣除非已經確定了要支援到底的目標,否則不太願意進行這種賭博。
但皇帝的女兒就完全不同了,將來不管哪個皇子繼位都無所謂,皇帝總要看在姐姐或是妹妹的面子上照顧一下姐夫、妹夫的。而且就算鄭經認為世子的問題事關他的顏面,但只要嫡子成為了鄧名的女婿,那鄭經肯定還是會選擇嫡子做他的繼承人,而且會很高興地改立世子。
「怎麼聽著又像是要內訌的味道?」鄧名心中暗道。從馮錫範的話語中,好像臺灣的嫡子派和長子派已經發生了激烈的鬥爭,很多臺灣的重臣已經開始下注選邊。聽起來鄭經的態度似乎也曖昧不清,很多嫡子派認為鄭經只是礙於面子,而且鄭經的決心也不是非常堅定,改換世子只是時間問題。現在鄧名的感覺也是同樣,如果鄭經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足夠堅定,讓延平郡王府的文武大臣都清楚地知道嫡子不會有任何的機會,那麼像馮錫範這種心腹臣僚也不會把寶壓在嫡子的身上。
在鄧名的前世,鄭經讓長子娶了陳永華的女兒,讓嫡子娶了馮錫範的女兒。這在現代社會沒啥大不了的,三個老朋友嘛,都成了親戚最好;但在封建藩國中,這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亂。鄭經和他父親一樣在三十九歲突然去世,當時嫡子年紀尚小,立長是唯一可行的選擇,也能讓明鄭有更多的機會倖存下來。但已經無法從嫡子身上抽身的馮錫範沒有絲毫改換門庭的迴旋餘地,就不顧一切地發動了內訌政變,火併了鄭經的長子,讓十二歲的鄭克塽繼位。
現在鄭經雖然還沒有把馮錫範的女兒指給嫡子,但馮錫範已經開始在嫡子身上下注了,要是促成與鄧名女兒的婚約,那他將來肯定是嫡子派的首席功臣。
「文有陳永華、武有馮錫範,這兩個人是鄭經的左膀右臂,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對他最是忠心耿耿的兩個心腹。可是現在兩個人的矛盾就這麼深了,再明爭暗鬥上幾年那還了得,不得勢同水火嗎?」這一路上馮錫範偶爾會流露出對陳永華的一些不滿,當時鄧名還有些奇怪,因為能在外人面前不小心流露出來就說明成見已深。現在鄧名總算是明白了根源所在,他在心裡嘀咕著:「難道這是鄭經在玩弄什麼帝王心術,想讓手下互相爭鬥,好便於他控制?可這是將相不和,而且是完全沒有妥協餘地、不死不休的局面啊。如果是玩帝王心術,也快到玩火**的地步了吧?」
想到這裡鄧名就更加確定,自己絕對不能被拖進延平郡王府混亂的派系紛爭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