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節 決心

這次陳佐才沒有讓鄧名等很久,立刻脫口而出:「國公說的一點錯都沒有。」

「只是我想,等到十年以後,韃虜被趕走了,戰爭結束了,我和我的上校們恐怕也都是半瘋了——我不認為,一個縣的百姓會放心地讓一個殺人如麻的傢伙當他們的縣官,不過他們卻認為戰爭的勝利者是最好的統治者,這真是古怪啊。」

「國公的話,老夫有些聽不懂了。」陳佐才感到他跟不上鄧名的思路了。

「我認為,等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我和我的上校們都需要好好的休息、放鬆,我們養成了一套黑白完全顛倒的規矩,這套規矩是用來對付敵人而不是自己人的。」鄧名搖搖頭,覺得軍人未必是合適的官員,就算是戰爭英雄,恐怕也需要先冷靜一些年才能重返政壇,至少也得等他在和平生活中消除了戰爭的影響再說。

「所以保國公才搞了這個院會出來嗎?」陳佐才聽到這裡,突然有恍然大悟之感,他也見識過南明三王是如何驅使百姓的,鄧名大概是怕自己會失控變成一個暴君。

「確實,是一個原因。」鄧名覺得若是自己將來不進行過戰後的心理恢復,很有可能會把帶兵的那套觀念拿來對付自己人,把有不同意見的人當成逃兵斃了。大手一揮發動各種生產戰役,根本不在乎有多少百姓被充作了炮灰——趁著現在自己還頭腦清醒,鄧名先把這個議會的框架搭起來,然後帶著軍隊逐步習慣去服從它。不然將來走火入魔,會不會願意用議會來限制自己就難說了。

「因此,我不願意隱瞞我的作品,我也不會去刻意保持什麼好名聲,」鄧名對陳佐才說道:「我會時刻提醒自己,把真實的想法和院會分享。你們在後方,基本上是生活在和平的環境裡,就算我自己察覺不到我已經發瘋了,但你們肯定能看得出來——陳祭酒應該讓四川的同秀才們明白,如果軍人當得太久,心智不正常了,那也是為國家付出的犧牲,應該得到善待,讓軍人能夠恢復過來。」

陳佐才仔細地盯著鄧名看了半天,鄭重其事地問道:「可以冒昧地問一下國公,國公驅逐韃虜後的志向嗎?」

「我的志向?」鄧名哈哈一笑:「我希望驅逐韃虜後,院會里坐滿了來自全國的議員,他們代表著全天下的百姓……」說到這裡鄧名突然停住了,他本想說希望議員們會在他進門時全體起立鼓掌,出門時議長會說「我們代表全體國民,感謝您多年的為國效勞」,不過這個志向實在太大了,鄧名覺得陳佐才肯定理解不了,今天聊得興致勃勃,差點一不小心就吐露出來了。

「國公的心思,從來都是變幻莫測。」陳佐才等了片刻,見鄧名已經沒有繼續的意思,就點點頭保證道:「既然國公深思熟慮過了,那老夫盡力幫忙便是。」

……

燕京。

蔣國柱不久前送來一份報告,稱他負責的哭廟案和奏銷案都有了起色,哭廟案的首犯金聖嘆等人已經畏罪潛逃,沒有了領頭人後,蔣國柱親自指導地方官施展手段,把涉案的外圍人員分化瓦解——這些沒有潛逃的人本來還對清廷心存幻想,所以才會留下。而蔣國柱的方案是「挑動縉紳互鬥」,他暗示那些寄希望於清廷寬大的人們:朝廷和兩江總督衙門已經不打算追究此事了,不過出於官府威信的考慮,需要一兩個替罪羊,然後就會赦免其他的人。

至於具體的人選,蔣國柱也沒有指定而是讓縉紳們自行決定。他還拿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出來,說官府默許眾人分擔那個頂罪的人遺留下來的責任,換言之,就是眾人負責照顧頂罪者的家人,湊錢彌補該人被抄家的損失。

不出蔣國柱所料,為了頂罪的問題,本來就不太團結的縉紳聯盟立刻出現了裂痕,他們之前能夠形成這個聯盟還是因為浙北的榜樣;不過當蔣國柱明確表示官府沒有特別針對的物件後,這些縉紳就又開始舉辦賽跑比賽——不過蔣國柱可不是鄧名,他並不打算只吃掉最後一名。

在經過互相舉報和陷害後,蔣國柱抓走了幾個縉紳,然後要求其餘的人按照最開始的約定辦,讓他們合夥兒照顧被捕者的家人。在這期間,蔣國柱偷偷對其中的一批人說,他們本來就不在官府的嚴辦名單上,就算沒有人頂罪,也最多是罰款了事。

蔣國柱估計這些人聽完後肯定會覺得自己其實也沒大事,分擔頂罪人的負擔非常不公平,等這些人再為此事鬧起來後,蔣國柱再把之前他們互相陷害、告密的信分發一下,估計就能讓黑名單上的縉紳們徹底反目成仇——蔣國柱計劃分三批到四批把這些富戶都抓起來,沒收財產,然後賣給四川人。至於查抄所得,蔣國柱計劃把一成送給燕京,用三成購買四川的債券,剩下的用來養兵。

在給燕京的報告中,蔣國柱吹噓了一番自己的忠誠和幹練,拍著胸脯保證,至少能夠給燕京運去一百萬兩銀子。

把蔣國柱的奏章輕輕地放到了桌子上,索尼沉吟了一會兒,對鰲拜和蘇克薩哈說道:「現在江南如此混亂,歸根結底還是在鄧名身上。」

「正是。」鰲拜和蘇克薩哈異口同聲地答道,然後一起滿臉期待地看著索尼。

不久前康親王傑書又上了一份奏章,認為等拿到漕銀後,清廷就可以揮師西進,取道潼關入陝西,集中河南、山西等地的綠營精銳於保寧、渝城,再加上精銳的河西兵,與鄧名再次決一死戰。

傑書顯然不願意灰溜溜地返回燕京,而且無論是他還是遏必隆,都對淮安的失利相當不服氣,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水網密佈,江南人心浮動,偵查不利加上朝廷一再催促等原因,他們不會遭遇挫折。而從保寧、渝城出發,只要糧秣準備充足,輔兵和牲口帶得夠多,完全可以走陸路攻擊成都。

只要攻陷了成都,那所有的動盪不安自然都迎刃而解,就是和鄧名拼個兩敗俱傷,也能阻止他繼續無休止地利用水師優勢搔擾湖廣、兩江、浙江、山東——與其讓官兵在這麼大的範圍上疲於奔命、處處設防,還不如集中人力、物力蕩平了四川。

這個計劃鰲拜和蘇克薩哈也是認同的。作為去過四川的戰將,鰲拜表示,他認為走漢中這條路攻擊西川是完全可行的。雖然路上沒有什麼人,但確實可以靠大量的民夫和畜力來解決運輸問題;對於陸戰,清廷也還有一定信心,而且北方的軍隊士氣也還不錯。比如河西的趙良棟,就多次叫嚷有信心把鄧名一舉蕩平——在鄧名燒死了洪承疇、襲殺了胡全才又生擒了郎廷佐後,敢這麼喊的人就沒有幾個了;而在高郵湖、浙江和山東之戰後,趙良棟這樣的好漢就更稀罕了,若是去打成都的話,趙良棟這樣的猛將一定要帶上,他的好搭檔張勇和王進寶不用說也得一起去。

只有索尼依舊擔憂,進行這樣大規模的動員會讓清廷有被掏空家底的危險。

要是能一勞永逸當然好,那花多少錢都是值得的,而且還能靠象牙和翡翠來彌補損失——高明瞻不是說藏省都是滿嘴長牙的大象和用來當門墊的翡翠嗎?

可若是戰事不利的話,那清廷又該怎麼辦?

「若是幾年前我們肯下這樣的決心,現在就不用坐在這裡發愁了。」鰲拜見索尼又沒了下文,焦急地勸說道:「如果我們現在捨不得花這筆錢、下不了這個決心,那再過些年,鄧名的流竄範圍只會變得更大,朝廷的負擔更重,說不定到時候我們連下這個決心的能力都沒有了,那才是追悔莫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