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節 提案

陳佐才大步向講臺走去,主持人急忙跑過去解釋:「老宗師,這投票都開始了,已經不能發言了。」

但陳佐才根本沒搭理他,而是徑直走到了講臺前,陳佐才進來的時候,正好輪到書院的體育老師格日勒圖投票,而且已經把他的那張票大半塞進了表示贊同的那隻票箱裡,就差鬆手了。陳祭酒的怒吼聲讓格日勒圖一個哆嗦,回過頭看到陳祭酒大踏步地走過來後,格日勒圖急忙又把票從箱子縫裡面拉出來。

「你投贊成?」

才把票拔出來,陳佐才就已經走到了格日勒圖的背後,陳祭酒在票箱上掃了一眼,然後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的體育教授:「這提案是不是要提督停止支援東南士人?」

「哪有?」格日勒圖那張圓臉上擠滿了笑容:「老宗師誤會了,我們們只是建議保國公保持中立。」

陳佐才二話不說,舉起手杖就去敲格日勒圖,主持人急忙抱住他:「老宗師,您不能在這裡打人!」

「老夫還不能在這裡說話呢!」陳佐才大聲反駁道,根據鄧名的規矩,只有帝國議員、或是被諮詢的官員才能在這個講臺上講話。

這時格日勒圖已經捧著他的那張票逃開,陳佐才瞪了蒙古教授一眼,沒有追擊而是登上了講臺。

「你們都是懦夫!」陳佐才走上臺後就是一聲大喝:「鄧提督從來就看不起士人,所以他只賣軍火卻不肯挺身而出、仗義執言,老夫對此一點兒也不奇怪;而你們——」陳佐才重重地在講臺上頓了頓他的手杖,再次重申他的觀點:「都是敢做不敢當的懦夫!」

「你們讓我想起了吃絕戶的那些愚民、愚婦——」陳佐才又是一聲斷喝。

對於「吃絕戶」這個詞,顧英有著切身的體會,他祖父有八個兒子長到成年,老人家去世的時候,八個兒子帶著十幾個孫子圍著祖父的病床,那陣勢讓全村都裡羨慕不已。

陳佐才在講臺上講得聲色俱厲,而顧英也被對方的言語喚起了兒時的記憶,他七叔的身體不太好,而且也只有一個兒子。在顧英這個堂弟才六歲的時候,七叔就過世了,剩下七嬸子一個人含辛茹苦地帶著孩子——不少人都在背後低聲地議論,說七叔的孩子身體和他爹一樣不好,病歪歪地大概養不活。

不知道七嬸子是不是聽到了這些議論,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那些圍繞著他們母子的複雜目光,反正從那時起,顧英就不記得七嬸子還有過笑容,而且總是像母雞一樣地緊緊護著她的獨子……

不過終歸還是被大家說中了,七嬸子的兒子沒能活過八歲。那年顧英十一歲,他記得家裡一片歡騰,父母並沒有感到什麼悲傷,而是覺得兩年的盼望總算成真……興高采烈的大伯早早叫來了一個人販子,把小堂弟安葬後,大伯就把哭天喊地的七嬸子交給了人販子帶走,然後帶著兄弟們湧進七叔家裡分東西——顧英他們家好像分到了一把鐵鍋,幾把斧頭之類的。而村裡的鄰居們也都跑出來看熱鬧,不少小孩還在邊上高聲喊著:「吃絕戶,吃絕戶!」,七嬸子被外鄉人帶走的時候,這些孩子就高聲地叫著;顧家兄弟分東西的時候,孩子們還是在這樣喊著,他們的父母望向顧家兄弟的眼中,也都帶著羨慕之色;等到分完了東西,把老七家的豬宰了燉肉時,村子裡的鄰居多半也都分了一碗,「吃絕戶、吃絕戶!」那時孩子們叫的更高興了,就好像是提前過年了一樣。

「愚民並不為他們兄弟家絕戶而感到悲傷,反倒歡天喜地,不過他們的高興不是沒有原因的。」陳佐才在臺上高聲喊道:「他們一年到頭吃不飽飯,因為兄弟的孤兒死了,他們吃了絕戶就能讓自己的孩子多一口飯,他們的孩子就有可能活下去;沒有人會管這種事,因為對吃不上飯、養活不了孩子甚至要把剛出生的女兒溺死的人家來說,沒有比這一口飯更重要的事情。哪個縉紳敢管吃絕戶的農民、哪個官吏敢把吃絕戶這事入罪,老夫就要戳他的脊樑骨——你飽漢不知餓漢飢!但儘管如此,老夫還是要說,這都是愚民!愚婦!」

「而你們這幫東西!」陳佐才舉起柺杖,平端著橫掃過全場:「你們不是吃不上飯啊,老夫甚至教你們認字了;而且你們還不是自己去搶,而是讓別人上,自己在後面等著分東西——擱在村裡,你們就是那群連踹寡婦門的膽子都沒有的熊包,你們會羨慕地看著別人踢開門,把寡婦牽走賣了,然後能討個餅子就心滿yi足的傢伙——懦夫,都是懦夫!老夫看不起你們!」

陳佐才氣得暴跳如雷,用柺杖狠狠地一指距離他不遠的格日勒圖:「是不是該輪到你投票了,過來!投你的票!」

前禁衛軍、身材魁梧的格日勒圖畏畏縮縮地走到陳祭酒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票往「反對」的箱子裡塞去。

「懦夫!你不是本來要投贊成的嗎?要是你當著老夫接著投贊成,老夫還會高看你一眼!」陳佐才狠狠地拿手杖敲了格日勒圖一下:「你這輩子就配教體育,你會寫字也沒用!」

「老宗師息怒,息怒!」連旁觀席上的劉曜、楊有才都跑過來攙陳佐才了。

「這事是你們搞出來吧?」陳佐才厲聲喝問道。

「就是參議院指示的!」不知什麼會後劉晉戈站到了陳佐才背後,正衝著青城派掌門、副掌門橫眉立目。

「冤枉啊,老宗師,要是他們通過了,我們們參議院是一定要否決的!」劉曜沒時間反擊說劉晉戈也參與了,只能先洗白自己。

陳佐才憤憤地走了,比來的時候更加怒不可遏。

而投票仍在繼續,輪到顧英了,他走到投票箱前,沉思了一下,最後把他的哪一張扔進了反對的票箱裡:「我現在吃得飽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