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次山東的浩劫中,最悲慘的就是牙山周圍的老百姓,他們遭到官兵和土匪的反覆洗劫,大批人死於過往的官兵和徵糧的義軍手中。雖然於七念著鄉情,但一起造反的同盟軍殺了不開眼、不肯出糧的老百姓,他不可能為了幾個百姓就和江湖上的同道翻臉。而清軍不但奪去了百姓的一切,還把倖存者全部轟入牙山的山區,只為了加速消耗義軍的糧食。
現在,外地的綠營跟著康親王離開了,而本地留下來的清軍只要沒有頑抗到底,沒被扶清軍消滅,就搖身一變也變成了扶清軍,最差的也是拿了遣散費回鄉種地。
於七和好漢們加入了扶清議會,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們會接受招安,短期內不用擔心性命不保。
而下令屠殺、驅趕百姓的康親王、祖澤溥等人更是活得好好的,可能早就把他們當初的命令忘得一乾二淨了——親王、總督,不會總把成千上萬個草民的死活掛在心上。
大批的牙山難民在失去了一起後,又忍飢挨餓地被帶到了萊州,他們中的少數幸運兒被本地縉紳當做佃戶留下,還有少量身體壯實、外貌出眾的也找到恩主簽下了賣身契,但絕大多數人依舊在寒風中掙扎,靠著一點點施捨勉強度日。
扶清議院通過了在禁海區開展軍屯後,因為需要這些勞動力去禁海區工作,難民獲得的口糧稍微多了一些。鄧名親眼看到難民們都喜形於色,慶幸終於有了一條生路,衝著宣讀訊息的議院代表磕頭感恩——如果縉紳議院沒能通過這個決議的話,大概不會有人願意無限期地施捨,牙山於七那邊出於軍事考慮也不會同意百姓立刻返鄉。強壯的男丁或許能熬過這個冬天,淪為乞丐,直到戰爭威脅完全解除後,才會允許返鄉。
數萬拖家帶口的難民,眼中又流露出一絲希望——這些農民身不由己,被迫來到了完全陌生的異鄉,除了身上襤褸的衣物一無所有。在禁海區開展軍屯的決議,讓這些難民有機會靠勞動養活妻兒老小,不至於全家凍餓而死——僅僅是聽到這個訊息,就讓難民們發出了喜悅的歡呼,他們不得不為了這個機會,在未來的生活中忍受殘酷的剝削和壓榨。
扶清議院已經宣佈了禁海區土地和海洋的國有政策,這讓海岸附近的地主無法趁機圈地,所以不會有招募佃戶的能力。而國有政策對這些難民來說當然也有效,所以難民們沒有機會獲得自己的土地,將來加入軍屯,也不會輕易放他們還鄉。
「你們的土地變成了戰場,義軍用你們的麥苗餵馬,還吃掉了你們的耕牛;然後是清軍來了,他們把你們從自己的家裡趕出來,燒燬你們的房子,逼著你們拖兒帶女、跌跌撞撞地跑向牙山……」鄧名下令衛士們把這些難民聚攏起來,給他們發表演講:「沒有東西吃的時候,你們的兒女首先被吃掉了,好不容易牙山解除包圍了,你們又被帶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以後清軍要是來了,會屠殺你們;在扶清滅明軍的治下也許能好一些,可是你們還是沒有機會得到自己的土地;雖然距離家鄉不算太遠,可是你們大概一輩子也回不去了,因為軍屯需要許許多多勞動力……」
聽著鄧名的演講,沉默的人群紛紛把頭垂下,因為遭受過太多苦難而變得麻木的臉上,又出現了悽苦和憂愁。
「知道你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命運嗎?」
隨著鄧名的這個問題,有少量難民抬起頭,他們的眼中突然顯出了熊熊怒火。
「因為你們不反抗。」鄧名嘆了一口氣。看到這些難民時,他好不容易才壓下成為一個革命家的衝動。
「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鄧名在心裡默唸了一聲。在和這些難民對視的時候,他有時真想大吼一聲,不過鄧名始終牢記他是一個帝國主義者。
「因為你們無法反抗。」鄧名加重語氣說道。說完後,他就把一個川西商人拉到自己身旁,並肩面對這些難民:「你們如果不想再次被人從自己的茅屋趕出去,如果不想一年到頭辛苦、最後兒女們還是餓死,好吧,這位是四川來的樓航義樓老闆,軍火行的老闆,他會經常來膠東沿海經營買賣。你們可以向他購買弓箭、軍用弩機、鋼刀和長矛。」
……
「這些人的收入恐怕比普通的佃戶還少吧?」演說結束後,樓航義向鄧名問道:「他們怎麼捨得花錢買昂貴的武器?」
「是啊,他們的收入恐怕遠遠比不上普通的佃戶,在禁海區的軍屯裡只會盤剝得更慘,也不會有族長、縉紳出面為他們求情,或者說,他們就算想求情都不知道找誰去。所以我覺得他們也許捨得花錢購買你的武器,你甚至可以賒賬賣給他們川西最新式的火銃;我希望,也很盼望他們會從你手裡購買武器,然後那些勤勞的難民就會漸漸富裕起來,再向你購買更多的武器。也許他們會成為川西的軍火客戶,比膠東的縉紳們更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