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攀談(上)

「穆校尉。」邢至聖急忙搭腔,他不知道中校準確相當於什麼官,不過他估計大概類似於千總。

另外兩個人走到邢至聖的後面,挨著坐下,而吳月兒老老實實地躲在最遠的地方,小心地觀察著保國公的模樣。

「第一次見到這麼有紳士風度的人。」鄧名突然笑起來,望著畏縮在帳篷邊上的吳月兒說道:「這位女俠,你師兄給你留了個位置呢。」

在鄧名的再三催促下,吳月兒終於走過來,坐在了高雲軒和邢至聖之間。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攀談,說是攀談,其實就是一種多對多的盤問,問話的不止鄧名一個人,他周圍的人也都參與其中,只有周開荒悶頭喝水,在店裡他已經盤問了半天了。

在回答不斷拋過來的問題時,高雲軒也在打量著鄧名和對面的明軍,這些人都和周開荒年紀差不多,同樣都是鐵甲在身。所有在場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和周開荒類似的、掩飾不住的殺伐之氣,即使是努力表現和善的鄧名,有時眼中精光一閃,也會讓高雲軒的心臟驟然揪緊一下。

普通人或許感覺不出來,但對高雲軒、邢至聖這兩個江湖經驗還算豐富的人來說,對面的人無一例外都是他們根本惹不起的人物。放在以前,如果在賭場裡發現一個這樣的人,他們兩個肯定會暗地裡交代夥計們要客客氣氣的,千萬不要對他出千,如果對方輸得太多還會送點籌碼過去。

有幾次高雲軒回答稍有遲疑停頓,或是表達不清,鄧名隱藏得還好,但鄧名左右的人笑容就會一下子變得僵硬,眼中立刻露出冰冷的懷疑和精惕,那時高雲軒就會感到後脊發涼——這是一種類似草原狼嗅到了獅子的味道後的本能反應。

隨著問答的持續,對面那幾個人的目光變得越來越收斂,顯然相信了他們的身份和敘述,撲面而來的壓力消退後,邢至聖發現自己手心裡都是汗,脖頸處也涼嗖嗖的:「剛才穆校尉問的這事,周將軍也問起過——」

這次穆譚沒有仔細地聽,而是插嘴反問道:「為何你管我叫校尉,而叫周將軍。」

「因為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比你厲害。」剛才一直沒有吱聲的周開荒開口道,他顯然是察覺到盤問已經結束了,真正的攀談開始了。

坐在鄧名右手位置的是吳越望,他讓士兵上飯,還熱情地招呼對面的山東俠客:「邊吃邊聊,山東的戰局我們也很關切。」

見大家要吃飯了,吳月兒就識趣地站起來,向在座的行禮告辭。

「吳女俠不吃飯的嗎?」鄧名問道,其實他這是明知故問,剛到這個時代他還不知道,後來很快就發現明朝的男女不同席,男人吃飯的時候婦女都在邊上看著,只有在壯勞力吃飽喝足後全部離席,女人們才會上來吃剩下的殘羹。

「吃完再走,」鄧名很認真地說道:「我們四川的習慣就是男女一起吃飯,一起幹活,女的也得養家掙錢。」

鄧名的部下聞言都在腹謗:這哪裡是四川的規矩,明明就是你定的,為了收稅逼女人出門幹活,士兵買媳婦的錢因為是找你借的,所以不給你教滿幾年的書你還要罰錢。

「我堅持。」見吳月兒還在猶豫,鄧名加重了語氣說道。

飯菜送來的時候,鄧名還笑著對吳月兒說道:「我這個位置是有講究的,上菜先從我面前過,坐在後面的萬一菜少就輪不到吃了,週中校來得最晚只好坐到最裡面去了;而刮進帳篷的冷風嘛。」鄧名拍拍身旁吳越望的肩膀:「還有個人擋著,平時這種座位我未必能搶到,吳女俠的位置和我一樣的好,可要多吃點別糟蹋了好座位。」

沒有說幾句話,山東人就提到了李國英的陝西兵,顯然川陝總督的標營給山東好漢留下了刻骨銘心的深刻印象。

「李國英的標營,恐怕比一般的八旗還要厲害,」聽山東人哀嘆連一個總督的標營都應付得這麼吃力,不知道該怎麼和八旗兵打後,穆譚立刻寬慰道:「反正就我的感覺,打李國英的標營可比打滿、漢八旗費勁多了,或許běi精的八旗兵更厲害一些吧,那應該和李國英的標營水平也差不多。」

「國公和李賊的標營打過嗎?」邢至聖好奇地問道,同時也充滿期望,盼著川軍能給他帶來一些希望和勇氣。

幾乎所有的人都向鄧名看去:「只有國公和李國英的標營硬碰硬過。」

雖然戰鬥過程已經進入了川軍的軍訓教課書,其他人也都能敘述一遍,不過有鄧名這個親歷者在,別人也不好意思搶他的風頭。

「嗯,是。」鄧名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他曾帶著二百多騎兵在一個時辰裡先後與兩批川陝總督的標營甲騎交戰,總計五、六百人。

邢至聖申請肅穆,手心裡又一次微微出汗,對方遇上的人數是膠東大俠等人遇到的好幾倍,在山東川陝總督的標營一般都是百人一隊展開行動的,還沒有遇到需要他們以更大建制出陣的對手。既然鄧名還好端端的坐在對面,那應該是贏了,不過邢至聖還是不由得感到緊張。

「兩陣斬殺三百餘,俘虜百多,斬下了李國英的前任標營指揮的首級,我本人大概斬了四級吧。」鄧名用很平常的口氣說道:「至於běi精的禁旅八旗,我感覺士氣比李國英的標營要好一些,不過戰鬥技巧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