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調整(下)

但鞏焴的這個建議被鄧名否決了,他根本不想加強控制,也無意沿用傳統的流官制,因此不管叫防禦使還是道臺,這種官員對鄧名來說都屬於多餘的。

防禦使這件事鞏焴也就是一試,既然鄧名反對他也不堅持,因為現在他這個省長的職務就是協調各府而沒有其他實權,而防禦使的工作是進一步加強省對地方的控制。鞏焴覺得沒有必要在鄧名出門在外的時候攬權,反正他已經提過了,將來鄧名若是覺得有必要,自然會想起來此事。

另外一點就是鞏焴要求把省長這個職務實體化。在明朝初年,朱元璋煞費苦心地在省一級搞分權制衡,設立了布政使、按察使和指揮使三個職務,把行政、檢察和軍權分開,指望這三者能互相牽制,減輕貪汙腐化。

這套系統的效果不好說,畢竟是幾百年前的事,誰都沒有切身體會,但無疑不符合中央集權的思路。明初設立巡撫本來是用做地方巡查的,漸漸地演變成了集全省大權於一身的省長,完全控制了下面的三使。既然按察使不可能監督巡撫,中央就乾脆再設立一個巡按來監督巡撫這個原本的監督官。

而牛金星的另外一項改革就是把明朝亂七八糟的巡撫制度實體化,每省只設立一個巡撫,理清權責。牛金星準備好了制度和典章沒多久,李自成就被擊敗退出了北京,滿清進北京之後,發現大順的這套行政制度明顯比明朝的合理,就抓過來自己用了,按照牛金星的設想,在全國完成了巡撫實體化和規範化。

鞏焴的這個要求得到了鄧名的確認,鄧名也覺得省長應該是個常設的實體職務,職權和管轄範圍沒有必要經常更改:今天設一個四川省長,明天分設川北省長和川南省長,如果發現官員似乎管不過來或是有什麼特殊需要,再來一個分管兩、三個府的川西省長幫忙——這種變動只會增加混亂和推卸、扯皮的機會。不過鞏焴沒有想到的是,大順和滿清的巡撫實體化目的都是為了加強集權,從根本上確立巡撫掌握一省的行政、司法、立法全權;而在鄧名的設想中,巡撫是隻擁有行政權的省長,更像是朱元璋構想的布政使。不過現在鞏焴和鄧名的討論還遠遠沒有深入到這個地步。

鞏焴能夠這麼輕鬆地得到院會的支援,有些出乎鄧名的意料,他本人對鞏焴燒神主牌並沒有太大的反感,不過他沒想到四川各階層居然也能輕易和廣泛地接納了鞏焴。

「這有什麼?你為了緬甸的幾塊破石頭,就能把大明的天子扔在食人生番手裡,老夫燒幾個木頭牌子算得了什麼?」鞏焴理直氣壯地答道。

「緬甸人不是食人生番。」鄧名反駁道。

「那也差不多。」鞏焴指出,鄧名做的大逆不道的事情海了去了,不過四川同秀才每次都能從中分得好處,所以對鄧名非常寬容。而在接受了鄧名的這些舉動後,很多人也就不再苛責鞏焴燒神主牌了。就是蒙正發在四川呆了半年,瞭解了鄧名的大量事蹟後,也不再整天把鞏焴那點事放在嘴邊了。

「路上老夫遇到了呂留良那小子。」鞏焴似乎對這個年輕人印象不錯:「頗有傲骨,對老夫不假辭色,不卑不亢。不過沒關係,等他去四川呆上一年,也就不記得老夫燒神主牌的事了。」

「還有一個張老先生。」鄧名記得半個月前張岱也全家乘船去四川了。

「老夫躲開他了,」鞏焴坦然地答道:「張陶庵(張岱)平生最恨東林,稱要手刃東林群賊,置於釜中然後猛加薪火。因為老夫燒了神主牌,所以是他最痛恨的幾個人之一。他以為老夫是皇上的首輔,而且名字還記錯了,把老夫的焴字記成了煜……不過不要緊,等張陶庵在四川呆幾年,他不好意思把你放在鍋中煮、自己在下面添柴禾,自然也就不惦記著手刃老夫了。」

得到了鄧名的肯定後,鞏焴就談起了眼前的戰略問題。他辛辛苦苦從四川趕來,當然不只是為了四川的省長職權問題,現在鞏焴最擔心的就是鄧名會走上李自成的老路。

「騎虎難下,說的就是這種情況。我們扔下這幾個督撫轉身回家是很簡單的事,不過拋棄了這批督撫,就會換上來新的督撫,也許他們會為滿清朝廷抵抗到底,因為他們不信我們會出力保護他們。」鄧名解釋道。

「當年皇上也是這麼想的,覺得要是直接退回陝西去,以後再來,就不會有人不戰而降了。但事後再想想,真應該一早就走啊。」鞏焴覺得,鄧名現在的心態和當年的李自成一樣患得患失。

鄧名沉默了片刻,搖搖頭:「我們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能不戰而退吧。嗯,我保證,如果局面不利,一定會及早抽身。我的最低目標是:就算不能阻止清廷搞清真相、更換東南的督撫,至少要讓其他人知道我們會嘗試保護他們。」

鄧名接著就給鞏焴展示他做的戰前準備。鄧名這些天努力收集江北的地形地貌資料,繪製了大批畫有等高線的淮揚地區的地圖,雖然非常粗糙,誤差也很大,不過比原來那種傳統的地圖還是好一些。舊的地圖真是沒法看,就像抽象畫一樣。

「我們能找到一些淮揚的嚮導,可是他們畫不出足夠好的地圖來,沒有地圖就沒辦法事先制訂準確的計劃。」鄧名對這種等級的地圖並不滿意,因為不夠準確,只能起到類似嚮導的作用,不能用它們來支援明軍進行圖上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