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呂留良又一次用「草民」自稱後,鄧名按捺不住:「即使是晚村先生沒有功名,也不必如此自謙吧?」
這句話鄧名覺得沒有什麼,哪知道呂留良卻如遭雷劈,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鄧名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轉眼一想,就猜測多半是對方以為自己譏諷他沒有真才實學,所以居然連個功名都沒有:「人各有志,晚村先生視功名如糞土,正是大自在。」
呂留良年紀輕輕就在儒學研究上頗有名氣,張煌言介紹這一點時,語氣中都滿是欽佩之意,所以鄧名覺得自己這句話肯定沒有錯,呂留良只是不想考,不是考不下來。
卻不想這句話讓呂留良面紅如赤,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國公責備的是,草民名節有損,難堪重任。」
鄧名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終於意識到自己肯定是錯上加錯了。
張煌言嘆息了一聲,他早就認為鄧名的師傅水平有限,所以斷定鄧名這句話是無心之語:「鄧提督,永曆七年,晚村去參加過韃子的科舉。」
抗清失敗後,呂家一貧如洗,侄子壯烈殉國,兄長在貧困中去世,呂留良就參加了清廷的科舉,想為自己免去徭役、賦稅。憑藉呂留良的才學,他也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功名,不過事後呂留良就後悔了,覺得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聽了張煌言的簡要介紹後,鄧名也是輕嘆一聲,在他看來這並不是什麼大事。不過轉念一想,這是因為鄧名來自未來,他對滿清並沒有深入骨髓的痛恨。而這個時代計程車人參加滿清的科舉,大概就相當於在抗日侵華期間接受鬼子的偽職。對呂留良來說,哪怕只是為了養家餬口,也足以讓祖先蒙羞。
「其實這沒有什麼。」鄧名輕聲說道,不過呂留良依舊滿臉通紅,顯然沒有把鄧名的安慰當真。
「唉。」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鄧名對呂氏家族已經是肅然起敬,為了抗擊侵略者,呂家貢獻出了他們全部的家產和年輕的子侄,呂留良參加科舉的時候才十七、八歲,放在後世不過是一個高中生而已,還能要求他做什麼?力挽狂瀾還是不食周栗?
在穿越到這個時代前,鄧名從來不知道原來有這麼多人在明末堅持抗清到最後一刻,而他的感想就是魯迅先生的那句話:滿清努力讓使天下人,永不會覺得我們中國的作者裡面,也曾經有過很有些骨氣的人。
鄧名抬手把自己的頭盔摘下,輕輕地擺放在桌面上,指著自己的短髮問道:「晚村先生可知道,我也是留過辮子的?」
呂留良愕然,而張煌言急忙解釋道:「鄧提督那不是為了在韃子吃飯、睡覺的時候去偷襲嗎?」
「那是後來的事。更早一些,我在重慶城外遇到靖國公以前,我滿腦子琢磨的就是剃頭,想的就是別被韃子抓住殺了。」鄧名正色說道:「像文天祥丞相這樣的人很少,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不貪生怕死,不為了餬口而做一些違心的事。或許張尚書能做到文丞相那樣,但我做不到。晚村先生和我是同類人。我沒有為虎作倀,剃頭又怎麼了?把頭髮再留起來就行了。」
說完後,鄧名對呂留良發出了邀請:「我打算在敘州辦一個新的書院,教孩子和同秀才讀書明理,不知道晚村先生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呂留良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反問道:「國公打算教他們什麼?」
「明辨是非,」鄧名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讓四川的同秀才們知道,人不可以有傲氣、但不可以無傲骨。」
「原來如此,」呂留良微微一笑,剛才鄧名說得雖然簡短,但讓他卸去心中一些壓力:「這應該是我所長,我會盡力而為。」
聽到呂留良換了自稱後,鄧名也微笑起來:「好,征戰是我所長,我也一定盡力而為,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保證晚村先生能夠在敘州不受干擾地施展所長;嗯,還有斂財,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晚村先生就不用擔心敘州孩子的書本和紙墨。」
「一言為定。」呂留良大聲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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