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鄭成功的死訊後,日本使者雖然震驚,但還沒有太明顯的遲疑,依舊錶示會在不威脅日本安全的情況下,繼續支援明軍對清廷作戰,簡而言之就是繼續保持友好中立的態度——現在除了暹羅,沒有任何一個鄰國願意在這場戰爭中站在明軍一邊。不過鄧名不敢引泰國兵入境,因為暹羅軍人在中國的土地上,軍紀也未必就能強於清軍。
但在得知了鄭成功和鄭經的具體矛盾後,小宅生順就告訴鄧名,當這個訊息傳回江戶後,恐怕德川幕府會改變對明軍的態度,因為鄭經的行為不太符合日本人的家族觀念。鄧名以前就聽到小宅生順發出過中國實在太富饒的感慨,今天又聽到了一遍,忍不住就仔細詢問起其中的原因。
上次鄧名詢問的時候,小宅生順含糊其辭,只是表示鄭成功是德川幕府中的南海頂樑柱,他的逝世會讓幕府對明軍前途徹底喪失信心。現在德川幕府對川軍還缺乏瞭解,所以小宅生順表示如果鄧名希望對日貿易順利的話,就需要幫助他們儘快返回日本,以增強幕府對明軍繼續抵抗的信心。
而今天鄧名舊話重提的時候,小宅生順想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話:「國姓爺去世其實並不是什麼不可挽回的事,甚至鄭經奪取了藩主的位置在我們看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嗯,只要繼承人比前人更優秀,家族很可能走上更光輝的大道。」
「就好比武田信玄奪取了信虎的位置?」鄧名問道:「對吧,他爸是信虎對吧?」
「國公對敝國的歷史也有了解?」見一向以天朝自居的中國顯貴,居然會有興趣研究日本歷史,小宅生順的眼睛頓時也亮起來了,當初萬曆時,明軍同日本交戰數年,明朝內閣還認為豐臣秀吉是想當日本國王。
「有一點。」鄧名笑道,在這個時代的東亞,中國對周圍的藩國相當的輕視,當然也有交通的問題,比如更孤陋寡聞的緬甸人,居然在永曆避禍前還以為順治是朱明皇室的旁系,明清戰爭是自家人在爭奪皇位。
「正是,國公舉的例子很好。」小宅生順點點頭:「敝國非常貧瘠,戰國時小大名……嗯,就是諸侯。」
「我知道大名的意思。」鄧名連忙攔住了對方,表示不用仔細解釋。
「小大名有的都要自己去種地,家康公早年,手下的家老們在平時都要種種蘿蔔,補貼家用,因此很多貴國看來不可理喻的事情在敝國是很正常的。比如父親昏庸,家臣就擁立少主奪取家業,岳家衰落,女婿不是去幫一把大舅哥,而是立刻設法併吞。」
「就好像織田信長。」鄧名微笑道,他發現利用這點知識很容易博取日本使者的好感。
「不錯,不錯,國公見識廣博,真是聰明才智之士。」小宅生順明顯更加高興了:「因為大家都很窮,如果君主衰老了,撐不住家業了,就必須讓年輕有力的人來掌握,不然家族就會滅亡;如果岳家不行了,女婿不搶奪下來也會被別人拿走,至少這樣還是外孫的產業。中國有句話叫倉稟足,知禮儀。敝國沒有中國這樣富饒,經不起混主的折騰,主君老朽了就得騰位置,家臣即使心裡在流淚,也要義無反顧地把他流放。國姓爺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但如果這次是因為國姓爺昏庸了,那部將支援鄭經奪位沒什麼了不起的,這也是一開始國公周圍的人都大罵逆子,而敝國人卻沒有什麼反應的原因。」
「嗯,但後來你們改變了看法。」
「是的,國姓爺的做法敝國人認為沒有一點錯,培養一個繼承人很不容易,但鄭經這次做的實在是大錯特錯,為了一個女子讓家臣離心,家族分裂,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國姓爺斷然讓他自裁,想必心裡的苦痛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但這是對家族最好的辦法。大明已經很危急了,和國家的存亡相比,一個兒子根本不足掛齒。」小宅生順覺得,就是因為中國太富裕,所以對人更寬容,鄭經身邊的人因此把忠誠、往日的恩義、感情或許還有一些個人私心放在了國家利益之上:「太多鄭家的人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或許他們還認為做的很對,但和敝國的觀念卻是差距太大了。幕府的重臣肯定會斷定鄭家滅亡已經成為定局,為了不觸怒韃子最好還是趕緊抽身。」
鄧名輕嘆了一聲。
「不過這也未必就好,現在敝國太平了,我們的將軍打算大力推廣儒學,教導日本人尊師、愛人和慈悲。」小宅生順見鄧名似乎有些不快,就急忙補充道:「只是鄭家,現在似乎還沒有到太平的時候。」
「多謝指教。」鄧名抱拳一禮:「只是不知道今天貴使為什麼有這種感慨,還決定直言相告。」
「來的時候就覺得中國廣大得無邊無際,跟著國公從四川到江西這一路上,順風順水,但走了這麼久還沒有到大海。這次沿途能夠仔細地觀察風物,果然土地肥沃、應有盡有。國公的這些敵人,獻給國公的東西足夠讓敝國的大名滅亡一百次,但他們還覺得自己手裡留有籌碼,而他們還確實真的有,因此鼓不起和國公拼死一戰的勇氣。要是放在敝國,貧瘠的大名肯定不敢坐山觀虎鬥,指望鄰居先去和國公拼命自己在後面撿便宜,因為交這麼多東西出來,不管後面怎麼樣,自己已經餓死了,所以一開始多半就會咬緊牙關和國公拼到底。至於和國公坦言——」小宅生順和身邊的同僚對望了一眼,嚴肅地答道:「國公堅韌,謹慎地使用手中的武力,該明白的時候明白,該糊塗的時候糊塗,雖然國姓爺不在了,但我們都相信國公能夠把大明維持下去,我們會讓幕府明白這一點,所以也沒有必要對國公隱瞞。」